我硬按著他躺下。手底下,他胸口的一根椎骨硬的硌手,就只剩了一层皮。

    “我还有点私房钱的。”

    他硬不过我,躺到了枕上,嘴里还不闲著:“你还有私房钱?你连自己叫什麽都是我告诉了你的,还记得哪里能藏钱?”

    我岔开话:“别说话,养养气吧你。我给你煎点药,等下喝了就睡。”

    手脚麻利的很,在床脚边摸出药罐来。

    他硬压著咳嗽,喘气声变得极粗重:“白风,你别给我耍滑头,等我好了,非收拾你。”

    我哼一声:“等你好了再说狠话吧。”

    “白侍书,你越来越大胆了!”他字字咬著说出来。

    我嘻嘻一笑:“明侍书,你越来越会逞口舌之利了,省点力气多养病是正经,跟我磨嘴皮子有用麽?”

    风吹得小炉里的火忽明忽暗。

    我明明是蹲在上风头里,不留神风一旋,还是把烟吹进眼里。

    我一边揉眼,一边留神听著屋里的动静。

    多快呵,不知不觉,竟然已经一年。

    我把炉里的柴拨一拨,看火苗又窜高一些。

    我是谁,谁是我?

    白风?

    或是章竟?

    仰起头来,夜空中异常明亮的星,一闪一闪的,破碎而清冷的光芒。

    这不是我所熟悉的世界。

    不是那车水马龙,声色犬马的万丈红尘。

    不是那有汽车飞机轮船电灯电视电脑网路的喧嚣世界。

    可是我无限怀念那曾经视若无睹的一切。

    因为那里虽然尘烟嚣攘,却知道自己是谁。

    章竟,没有大富贵,但也可以让自己温饱的一个孤儿。

    不是这里……不象这里。

    白风,一个找不到立身之处的人,一个被家族抛弃,被世人遗忘,在这冷宫一角等死的……男宠。

    明宇,还有白风。

    他们是男宠。

    啊,现在不能说他们了。

    因为,我现在叫白风。

    不是章竟。

    我们是男宠。

    是堂堂一朝天子後宫养来取乐的,地位比女妃低得多的,男宠。

    这个宠字实不恰当。

    我们从未得幸,哪当得一个宠字?

    当时我被一辆重型卡车结结实实撞倒,然後碾过。

    死亡发生在一瞬间,痛苦其实没有太多。

    那时候我还在想,真不错,虽然幸运的事没遇到太多,但是不幸中总还有些侥幸。死就死也没什麽可怕,最怕断手断脚截瘫或是变成植物人。

    那就叫生不如死了。

    可是,为什么,我会在这具身体里醒来?

    破败的屋子,虽然收拾的整齐,可是那一股颓丧的气息从掉了漆的柱,潮气霉的墙,还有那已经积尘的屋梁上满满的散发,把人挤得喘不过气来。

    这是什么地方?

    我问这一句,一旁坐的人,淡淡说,这里是冷宫。

    你不记得了么?他说,白风,这是冷宫。你挨了四十板,差点送命。

    我冷静地看他。

    一身青衣,头束青带。那垂肩的头发黑得象上漆的生丝,闪闪发亮。

    这么一个人,坐在这破败的屋子里,要多么不合适有多么不合适。

    你是谁?

    他挑挑眉,说,你又生什么新花样?我们出不去,以后在就要老于斯,殁于斯。

    我的茫然,后来终于让他改了脸色。

    难道一顿宫板打傻了?他摸我的头,摇头又顿足说,记得那板子是打的背臀不会打到头,怎么就打傻了你?

    我也想知道,我是被卡车撞不是被什么灵异附体,我怎么就来了这个鬼地方?

    我叫明宇,你叫白风。

    我们是当朝天子的……侍书。

    他嘴角带着冷笑吐出最后两个字,我眨眼反问,什么侍书?是书僮?

    他哼一声,是男妾。

    我当时象当头挨了一棒,差点一头撞在床柱上。

    不要怕,不会再见到天子龙颜。他居然笑出来,我们两个淫乱不轨,被人拿个正着。你出头认说是你勾引我,所以,你被打,我被拘,现在落得一个下场,倒算是同病相怜。

    我又险些撞头。

    我……和……眼前这个清秀的男子……淫乱?不轨?

    怎么个淫乱……法?

    又是如何不轨了?

    而且又是怎么被人拿正着?

    这个明宇一看就是一脸聪明相,眼里沉静而睿智,这种人哪来的激情淫思啊?看他全身上下一点不正派的气质都找不出。况且,这么一个看起来极聪明,落到这个地步也不发愁的人,就算是偷情,又怎么会被人当场捉到啊?

    他看我半天,傻了也好。

    我啐他,你才傻了。

    他愣了一会儿,突然说,看来是真傻了,刚才还怕你是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