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慢慢在想。

    其实,谁也帮不了我。

    告诉明宇,把他也拖进这团茫茫迷雾里来?有什麽益处?

    只怕反而害了他。

    屋里陷入寂静。

    明宇轻轻拨弄算珠:“不知道你还会算帐打算盘呢,你还多少本事我不知道?”

    我低头笑笑,没接话,站起来推开了窗子。星空被花树斜枝镶了边框起来,月华如水,冷风遥送暗香。我深吸一口冷气,觉得精神清明不少:“你现在能回去麽?不然就在这里待一宿,明天再走。”

    他站起来走近我身边:“这就要赶我走?”

    他的半边脸被月光映著,象是一尊精美高华的玉像。

    不过只隔了这麽些天,我和他,却象隔了千山万水。

    身体挨的很近,伸手就可以触到。

    但是心却不知道,离了究竟多远。

    明宇,我依赖他,却一点儿不了解他。不知道他的身世背景,不知道他为何入宫,不知道从前的白风和他到底发生过什麽事,也不知道……

    在他心里我是一个什麽样的存在。

    冷风侵肌,我打个寒噤,他伸手关了半扇窗:“小心著凉。”

    我嗯了一声。

    我和他,竟然只有这些客套话好说了。

    茶水还是温的,倒了一盏给他。我翻开帐册:“你坐一会儿,我算完这个月的支出帐。”

    他一边坐下,不言不语。我一手点在那些支出数目上,一手拨打算盘。

    屋里清脆的滴嗒声又响起来,但与刚才有些不同。

    明宇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是异常专注。

    我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心静气,全神贯注。

    帐册一页一页的掀过去,我也渐渐排除了杂念,眼中只看到数字,打完一节,便用炭条笔记下数,速度极快,毫无窒滞。

    明宇何时站到了我身後,我竟然没发觉。直到他的手盖在我正在打的一行数字上,我才惊觉,手指一抖,算珠登时便拨乱了,再不知道打到了哪里。

    “吓我一跳。”我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

    明宇的眼睛很亮,眼光有些冷酷尖锐。

    我有些不解,也有些茫然。

    明宇怎麽了?

    是我太专注於算帐忽略他,他不开心了麽?

    顺著他的目光看……

    我的袖子为著方便活动,卷起了半截,露出来的一截手臂上,清清楚楚有青青红红的淤痕。

    我愣了一下,迅速放下袖子,明宇一言不发,看著我遮掩。

    脸上有些热。

    虽然心里模糊的知道,明宇他一定清楚这些天,我和皇帝……

    但是,知道是一回事,被看到是另一回事。

    明宇轻轻咳嗽一声:“白风。”

    我有些慌乱的答应:“嗯,什麽事?”

    他静了一静,说:“答应我,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我抬起头来看他。

    他目光变的专注而柔和:“活下去,不要被明枪暗箭击倒。只要活著,一切都会变好,是不是?”

    我觉得後半一话好生耳熟。

    明宇重病的时候,我好象就是这样对他说的。

    只要活著,一切都会变好。

    那时他病的厉害,我想办法给他取暖,找药。

    相依为命的那段时光,无论再过多久,我也不可能淡忘。

    那时举目茫然,什麽也不知道,一切都是明宇教导。

    “明宇,”我还是没能忍住,拉住他的手,额头抵在他身上:“明宇,我不知道该怎麽做。我不知道前面有什麽在等著我,也不知道背後有多少暗箭冷枪……我害怕,怕的要命。明宇,教教我,我该怎麽样做才能活下去。我不想死,我想活著,我想离开这里,我想……找寻幸福快乐的生活,我不想就这麽不明不白的在这里等死……”

    他轻柔的抚摩我的头发,却没有说话。

    那一夜是怎麽过去的,我印象模糊。

    明宇无言的宽慰,让我绷了好些天的神经陡然间松了下来,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话,後来说的累了,口干舌燥,明宇只是温和的微笑。

    我在这温柔的笑意里沈醉,窗外清风习习,月华如水。

    不知道何时竟然睡著了。

    一觉醒来的时候,躺在宣德宫寝殿的大床上,红帐幽柔,我心里悚然一惊,翻身坐了起来。

    外头人听见动静,打起帐子说:“主子醒了。”

    我看了刘童一眼,说道:“我怎麽睡这里了?”

    他陪著笑捧过衣裳:“您昨天累的很,就在书房里盹著了。我们把您抬回来您都没知觉,真真睡的香沈。陛下刚才来过,看您没醒,嘱咐说不叫吵醒您,让您多睡会儿。”

    我松口气。

    大约明宇早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