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进去找了抹布,端出来一条长凳,又好好的擦了一番。

    “夫人,您坐这里等我一会,我现在找人去接我爷爷奶奶。晚点我收拾个地方给你住。”

    闻人月头都没回,就拿一个后脑勺对着小翠:“嗯。”

    小翠无奈的走了。

    她一走,闻人月立刻扭头,一瘸一拐的坐回了凳子上。坐下去的时候还有几分嫌弃,可实在是脚疼,这山路差点要她命。

    她长出一口气坐下来,再一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过来。

    等到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小翠终于忙活完了。

    她一出来,却见夫人还坐在那条长板凳上,没有像平时那样翘着二郎腿,而是瑟瑟发抖的抱着双膝。

    “阿嚏…”

    “…夫人,外头冷你怎么不进屋?”小翠眼里闪过不赞同。

    “你好了啊。”

    闻人月站起来,脸都冻得苍白了,还是努力维持自己作为主顾的体面。

    “你穿得太薄了,晚上村里冷。我们这儿没空调的。”

    小翠唠叨几句进去,拿出来一叠厚棉袄,胳肢窝里还夹了一双老棉鞋。

    闻人月瞪大眼睛:“你让我穿这个??”

    那棉袄花花绿绿,浓浓的乡土气息,就跟她刷视频看到的农村大婶穿的样子。

    “我不穿。冻死也不穿。”闻人月撇唇,甚至都不想多看一眼这套衣服。

    小翠叹口气:“这些都是新的,我爷爷奶奶给我买了留着过年穿的。我还没穿过。”

    她这么一解释,倒是让闻人月有些不好意思了,可她依然倔强:“…那我也不穿。”

    土死了,一点也不好看。

    半个小时后。

    闻人月就跟电影里的包租婆一般,穿着大棉袄,脚上一双老棉鞋,坐在门口满脸嫌弃的盯着小翠端来的泡面。

    “…晚上吃这种,最容易胖。我没胃口。”

    小翠闻声哄:“今天来不及开伙了,家里没有液化气,柴没干,不好生火,只有这个了。明天我买只鸡,给你炖汤?”

    闻人月头扭到一边,第三次后悔,她为什么要跟过来。

    小翠没说话,把自己碗里没碰过的一个鸡蛋,赶到夫人碗里。

    “我不吃这个……”

    闻人月嫌弃的念叨,就是不妥协。

    一分钟后,她把小翠打进来的鸡蛋叉了一口送到嘴里,唆了一根面条,配着小翠放进去的香辣腐竹和火腿,吃的直吸气。

    她自暴自弃了。

    形象不要了,身材也不要了。先吃饱再说吧,这里好冷。

    小翠忽然道:“夫人,要不您明天给王勇打个电话,你看这里…真的不方便。而且你离家久了,小姐也会想你的。”

    闻人月吸面条的动作一顿,她放下叉子,不再吃东西了。

    半晌,才憋出一句。

    “她怎么会想我。”

    小翠就笑:“怎么不会呢。你们是母女啊。母女连心,血缘关系斩不断。明天我弄点土特产,您让王勇把你接回去。您试着关心小姐,眼下她在青春期…我是说,闻人小姐和熏小姐关系那么好,如果您想拉近和小姐的距离,不如从熏小姐那边着手。”

    熏小姐心地善良,又机灵聪明,她是闻人小姐的软肋。

    从软肋那里着手,才有可能解决陈年旧疾。

    *

    香山别墅。

    车子停到院子里,却没人出来。

    闻人清家里有些冷清,不见小翠出来迎,季熏诧异道:“她们还没回来吗?”

    前两天清清说月阿姨和小翠一起回乡下了,可今天勇叔不是接到电话,去接月阿姨了吗?

    闻人清脸上表情寡淡:“不知道。”

    即使这辈子的母亲,的确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可人心底凉掉的血,熄掉的爱,就像被冰厚厚的覆盖在地下,经受过严寒孤独,不会再死灰复燃。

    因为没有星火,没有灰。

    季熏本来准备坐进车里回家了,可是看着清清的背影。

    她一个人走进大房子,仿佛要被一个张开的倾盆大口吞噬,身影孤寂。

    季熏只迟疑片刻,跳下车,跨上台阶,几步追了上去。

    “清清…”

    小少女的声音甜糯轻软,闻人清顿住,缓缓回过身:“什么事?”

    季熏轻声道:“我就是在想,你家的甜品好好吃,我可不可以进来吃甜品呢?”

    总要找一个借口留下来的嘛!当然想吃甜品也是真心话。

    闻人清眼底荡出波纹,仿佛冰封河面在春日化开,又落入了一块石子,被激起涟漪。

    “嗯。”

    季熏欢欢喜喜的跟进去,像只被人带回家的猫,来别人家里做客,就规规矩矩的坐在沙发,等主人送上小鱼干。

    闻人廷听到动静,从楼上下来。

    季熏亮着杏眼招手:“小廷廷!”

    廷少爷身体一僵,被这称呼弄得一张脸霎时红了一半。他不上不下的卡在楼梯上。

    一面觉得季熏姐姐给人很强的亲和力,忍不住想靠近,一面又害羞。

    这谁受的住。

    怨不得“外甥女”也能被季熏姐姐迷的丢了魂,要是他再大一点,估计也受不住。

    小男孩这辈子做的最多的就是演戏,他知道怎么演一个让人讨厌抓狂的坏孩子,只要蛮不讲理,使劲往坏的方向去做就行了。

    可是他不知道,怎么真诚的做好一个乖孩子。

    半晌,他拖着脚步,低着脑袋走过来。

    季熏没看出他的不自在,只是从包里拿出路上买的铜锣烧和奶茶,轻声道。

    “你吃饭没?我们路上买了点吃的,还是温的呢。”

    闻人廷僵硬着身体,甚至不敢看对面少女的笑容。

    “嗯。”他含糊又支吾的应了一声,直到闻人清从厨房拿了甜品出来,冷冷看了他一眼,他心里才好受点。

    习惯了冷冰冰的气氛,冷不丁接受春风拂面,他只觉得坐立不安。

    客厅里开了电视,其实没人看它在放什么。

    只是有了些声音后,就会显得热闹些。

    十年前这里甚至没人坐着看电视,只有闻人月喝醉酒回来,陷在沙发里摔东西发酒疯。

    然而十年过去,当初盛气凌人歇斯底里的闻人月,不知不觉脾气好上了一些。

    岁月抹平了当初的不堪。

    现在坐在这里的三个少年人,一个比一个朝气。刚才这栋看起来空旷冷凝的房子,现在因为客厅里的热闹,仿佛重新恢复了最开始的幸福。

    季熏有心陪这两个不爱说话的“小盆友”消磨一会时间,便说说这个,说说那个。

    客厅里她的声音最欢快,百灵鸟叫起来也不过这样悦耳了,磨着人的耳朵。

    今天厨师老张做的是芝士蛋糕。

    季熏一边吃一边点头,幸福的杏儿眼都眯起来了:“好吃。”

    在家里季妈妈怕她小小年纪吃出蛀牙,会管着她吃甜食。

    所以请一个甜品师在家里的计划,是不可能实现的了。为这事儿,她还和清清嘟囔了好几次。

    清清每次都是沉默又平静的听着她的叨咕。

    想吃甜品了,就来清清这里坐一会。太幸福了吧!

    小精灵吃东西的样子,也让人极有食欲。每吃一口,眉梢眼角都透着满足。

    如果去做吃播,这么有幸福感的样子,应该会吸引很多夜间断食却又饥肠辘辘的人。

    闻人清抬眸,看到小骗子手里的小蛋糕快吃完了:“还有蛋挞。”

    季熏点头:“要要!”

    一旁的廷少爷吃着铜锣烧,喝一口奶茶,也在渐渐“熏化”。

    两个吃货在线开播,闻人清愣是保持不食烟火的雪山形象,半点没被动摇同化。

    电视里刚好在播地方台的新闻。

    “…距离兰村附近三公里的一段公路,发生了山体滑坡…”

    电视里画面切到公路上,几辆车子被困在了公路中间,甚至有一辆车子被山体上掉下来的滚石砸扁了车身。

    电视里救护车的声音呜呜呜的鸣叫,画面里一闪而过担架上被抬着打了马赛克的伤员。

    哐当。

    刚从厨房出来的闻人清,手里端着的盘子掉到了地上。

    季熏听到动静,立刻站起来过去。

    “嘶…”因为走的急了,膝盖狠狠撞到了茶几一角。

    她疼得弯下腰,眼泪差点出来。

    “季熏姐姐!”廷少爷放下手里的奶茶去看她。

    那边闻人清回过神,嘴唇有些苍白,却走过来扶住季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