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眸沉静,看着大门那边的男人,眼底是通透的了然。

    “不用管他。”

    “吃完了吗?”她转身看季熏,“还饿不饿?”

    熏熏少女摇头又点头:“不饿了,吃完啦。”

    “那去睡吧。”闻人清声音变轻,像一种安抚。

    季熏乖乖点头,要去收拾茶几上的狼藉,闻人清却阻止她:“放着,明天有人收。”

    小廷少爷见没自己的什么事儿了,早就溜上楼,给这两位小姐姐留出独处时间。

    吃炸鸡时,不是他多心,他真的感觉“外甥女”眼神凉飕飕的扫了自己好几眼。

    “咱们不上去吗?”

    季熏用气音问。

    她看着大门口的那个男人,老在那里徘徊往房子里看,就往闻人清身边挨了挨。

    “他怎么还不走啊?”

    闻人清垂下眼,眸光看向小少女,将她眼里的提防看在眼里,勾了勾唇:“你怕他?”

    季熏摇头:“不是怕,就是觉得怪怪的。现在都快一点啦。哪有正常人大半夜不睡觉,站在别人家门口不走的呢。”

    闻人清轻笑一声,啪嗒关掉了厨房里的灯。然后拉着季熏往客厅走,客厅的灯也被关掉。

    视线顿时暗下来,两人像在幽静的城堡中探险,季熏下意识挽住闻人清的胳膊。

    “为什么关灯呀?”她诧异的问。

    少女眸里神色化开,变得温柔:“你不是想让他走吗?”

    她带着季熏重新回到厨房窗口,让她看。

    别墅里的灯全部关掉以后,那男人明显愣住,盯着房子的方向看了好一会。

    然后用手抹了一下脸,坐回车里,黑色车身没一会儿发动开走了。

    季熏杏眼湿润:“你怎么知道灯关掉,他就会走?”

    “猜的。”

    闻人清动了下唇,却忽然发觉小骗子的手还牢牢抓着自己的。

    手里牵着的那只手,跟她的主人一样,柔软又没有棱角。

    掌心细腻,柔若无骨。

    注意到这一点,她触电般松开手,眼神转向别处。

    季熏又软软凑过来:“怎么猜到的?”

    闻人清视线看向窗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语气平静:“因为我知道他是谁。”

    那个抛妻弃女和人私奔的…父亲。

    *

    早上五点多王勇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从调下的车椅里坐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按了接听。

    “王勇,夫人在家吗?”

    小翠打来电话关心。

    她昨天晚上没看手机,都没留意到兰村外头那段公路上发生的意外。

    早上听人说起这个事情,她就慌了,连忙打电话。

    王勇打了个哈欠:“不在家。昨天…”

    他本来犹豫,不要把夫人的私事说出来。可想到小翠来这个家里也快十年,都是老人了,话转了个弯儿,还是说了。

    “……昨天夫人从咖啡厅出来,就直接去了酒吧。我一直在外面候着,没见她出来。”

    那头久久没声音。

    “王勇,你进去看看夫人,看她有没有喝醉,把她送回家。我家里还有些事情要处理,等我…我后天就可以回来了。”

    王勇诧异:“你不是请了半个月的假?”

    小翠:“嗯,不需要那么久,我家里的事情能弄好。”

    她会拜托村里的一位堂叔去帮忙修房子,至于年迈的爷爷奶奶,她就先把他们接到市里,租个房子请个人照顾着,她时不时回去看看。

    没几天就是寒假,等小妹放学了,爷爷奶奶那边更有照应了。

    王勇顿时松了口气:“那太好了。你早点回来,夫人这边我就放心了。”

    他毕竟是个大老爷们,不好开导夫人。但是小翠善解人意,有她多劝劝,夫人这边的情绪应该会稳定点。

    王勇进去找闻人月。

    清晨酒吧里的人很少,他又不是第一次来,一眼就看见了夫人坐在吧台,半趴着。

    “夫人,回去吧?”

    “嗯。”

    闻人月直起身,出乎王勇意料,她竟然看着很清醒,不像是喝了酒宿醉的样子。

    这一夜,想着是来买醉,可真的进了酒吧,闻人月心底反倒平静下来。

    她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早就放下、从心里驱逐出去的男人在这里要死要活买醉?

    她甚至根本就不爱周均炎了。

    她只是愤怒。

    愤怒于天底下为什么会有人这么无耻,无耻到以这么一副天经地义道貌岸然的脸孔出现在她面前,说要抢走她唯一的女儿?

    他没资格这么做,甚至都没资格提起女儿的名字。

    假如当初他心里真的有半分这个家的位置,就不会做出那种抛妻弃女,让她们沦为笑柄的事情了。

    然而最让她不安的,却是清清的态度。

    闻人月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些年来,自己没有丝毫好母亲的影子。

    她漠视着女儿幼时对亲情的需求,又用那样严苛的态度去对待女儿,树立各种要求。

    是啊,这些年,本该温馨幸福的这些年,全被她浪费了。

    周均炎的再次出现,仿佛一下撕开了她赖以生存的遮羞布。

    叫她想起来,这十多年里,自己的差劲。她从来不是一个好母亲。

    她心里苦涩又慌张。

    清清是她的女儿,她们母女相依为命…清清一定不会离开自己的…

    一定不会。

    可万一女儿认下那个父亲,万一呢?

    她还记得清清小时候,她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时,清清就喜欢爸爸比喜欢她这个妈妈多。

    她又知道周均炎温柔起来,是个很容易令人喜欢的父亲。

    如果不是对方有吸引力,她当初又怎么会一头栽进去,以为那是真爱?

    坐进车里,闻人月指尖捏了捏眉心,脸上现出一丝疲惫。

    小翠的信息,发来十分钟后,她才拿起手机看。

    [小翠:夫人,记得前天晚上我和你说的话吗?清清小姐长大了,比一般的大人都要有主见。夫人要修复和她之间的关系,不如先从熏小姐那边着手?(我家里的事情这几天就弄好了,后天我就回来了。)]闻人月疲惫的神色放缓,她想打字说点什么,却看到自己昨天打周均炎时,弄劈的指甲。

    哎。

    要她把自己的伤疤剖出来告诉别人,那不可能。

    她放回手机,心疼的找出指甲剪,小心的修那个劈掉的指甲。

    兰村。

    小翠交代完堂叔要办的事情,就找了自己以前一起工作的小姐妹,让对方帮她这两天看好房子定下来。这样明天她就能带爷爷奶奶先回市里了。

    家里的两个老人把小翠当成了唯一的依靠,见她安排什么都井井有条。老人对身旁的人,咧着装了假牙的嘴道:“我孙女,这我大孙女。”

    村里人便笑道:“是,你们有福气,你看大孙女那么能干还孝顺,小孙女也成绩好,在市里上重点初中啊。”

    大家都乐呵呵的笑,小翠却走到一边拿出手机。

    夫人没有给她回消息。

    她眼底浮现失落神色。

    *

    嗡——嗡——手机不停震动,季熏挣扎了一会,从床上爬起来,顶着一头浓密乌黑的发,小脸困倦。

    “喂,妈妈…”

    是季妈妈打来的电话。

    “嗯,我还在睡呢,没起床。”

    “好,我现在起床吃饭,等会就回来。好呀,你让李叔来接吧。”

    挂掉了电话,熏熏少女闭着眼又趴回床上。

    啊呀,不想起床,还想睡。

    半夜吃炸鸡,当时爽,但是睡眠质量打折扣了。

    她吃的太饱了,后半夜甚至背着清清,悄悄爬起来走了两步消食。

    闻人清上楼进了卧室,就见一个裹着被子的小毛毛虫,在床上依依不舍的滚来滚去。

    “早。”她靠着门,看向季熏。

    床上的小少女抬起小脸:“早上好!”

    小骗子声音清脆欢快:“清清快救我!我被床封印了!起不来~”奶熏撒娇很有一套,尤其刚醒,她没起床气,却有小奶猫似的粘人劲儿。

    她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有浓密黑发下的素白脸蛋露着,杏儿眼跟紫葡萄似的水汪汪。

    闻人清眯起狭长的丹凤眼,唇抿紧。

    小奶猫就那么把没什么威慑力的爪子,玩笑似的挠在她心上。

    湿湿润润的杏眼望着自己时,她心里蹿过一股电流。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