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才没听清季熏在说什么。今天是第一次试拍广告,她和工作室里的人,彼此都在磨合阶段,略有些手忙脚乱。

    季熏平静的把刚才想问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

    闻人月沉默下来,许久开口:“她没和你说过吗?不是我不想给她安排手术,是她不愿意。”

    她早就知道女儿有主见。

    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是清清还小的时候。

    三年级时,她不允许清清再和季熏往来,这孩子当时扔掉了一直乖乖吃的药,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却还狠狠看着她,要她保证不会去动季家。

    闻人月记得自己那时的震撼。

    女儿第一次生出那么强的意志顶撞自己,却是为了别人。叫她明白,孩子不是自己的附庸,而是一个独立存在的个体,也会怒、会逃离掌控、生出思想…

    她从回忆深处回过神,感觉头发正被人轻柔地拿在手里摆弄,有股温柔,她对着镜子看了眼。

    正看见小翠略熟练又极其认真的动作。

    小翠正用发胶给闻人月固定头发,此时低头给对方别上了一个小发卡,镜子里看,她距离闻人月极近。

    闻人月视线落在小翠专注的神情上,下意识勾了勾唇。

    小翠当初被闻人月在一众保姆里看中带回家,最大的优点就是勤快,眼力好,让她看的顺眼。

    这一点过了十多年还没变。

    闻人月这段时间尝试出来拍拍杂志广告和短mv,小翠便忙前忙后,什么都要学一点。

    也没人让小翠做这些,她却跟着发型师学一点,跟着化妆师再学一点,甚至就连服装师怎么搭配衣服,色彩怎么弄好看,小翠也有意识的记在心里。

    有心人想要学什么,都会很快。

    不到一个月,围绕闻人月的很多事情,小翠又像在家里那样,能插上手了。

    且还因为熟悉的缘故,比别人做得更符合闻人月的心意。

    闻人月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让身体往椅子后背靠了靠,露出一节优美的雪白长颈。

    小翠立刻意会的按了上去,力道刚好,让夫人刚才久坐的一点疲乏得到了缓解。

    闻人月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这通还没挂断的电话上,开口道:“季熏。我虽然是清清妈妈,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可以让她信赖的妈妈。也许我在她心里的信任度,不及你。”

    “她做手术的这件事,如果是以前,我会直接替她做好决定,不管她怎么想,只要我心里明白对她好就逼着她做。可是这些年我偶尔也会反思自己,我这么是否不对。”

    她说这话时,眸光又落向镜子里,和小翠温柔的眸光对视上。

    对方浅笑的样子像是在说“夫人,你现在做的很棒”,闻人月怔了片刻,继续道。

    “我在尝试尊重清清,虽然我做的不好。你们现在都在s市,学校又离得近,阿姨只能拜托你了,平时多留心清清一点。”

    ……

    一通话后,顿了顿,闻人月状若无意的提起道:“你们的事,阿姨是同意的。你不用小心翼翼。”

    “至于你爸爸妈妈那里,赶明儿阿姨找个机会,去好好拜访他们。”

    季熏被这一番话弄得都蒙圈了。

    她有点不太好的预感,耳朵已经先红了起来:“阿姨您的意思是?”

    闻人月隔着手机,笑得格外开明又慈祥:“阿姨也是看着你长大。你和清清在一起,我放心的。等你年纪到了,阿姨这边就准备提亲。”

    那边灯光师弄好了场地,过来询问可以开始拍了没,闻人月道:“我现在要忙了,回头阿姨来s市请你吃饭。先这样。”

    这一个月,随着尝试在镜头下工作,闻人月发现自己意外的很喜欢这种艳光四射的生活。

    连带着,心情好了整个人放松了,她甚至能替女儿助攻一下。

    遇到喜欢的人,就要抓住,别错过。

    挂了电话,闻人月想了想女儿的事,对小翠道:“下个月我要去s市。”

    小翠点头:“我让人把行程空出来。”她俨然有了一点经纪人的感觉。

    闻人月看她严肃的样子,笑了出来:“你真是…”

    “真是什么?”小翠温和的俯身问。

    一张清秀脸庞凑近,意外的有了几丝韵味。

    比起当年拘谨又淳朴的小保姆形象,现在的小翠也养出了些气质。

    那种认真、专注、略有些干练的感觉,让人不容忽视。

    她是一个只要给出时间相处,就会让人生出好感,愿意信赖的人。

    手脚勤快,自律,什么都做,又都努力做好,待人和善,没人会讨厌这样的小翠。

    而镇定,却是小翠身上,闻人月最喜欢的一种特质。

    这十多年里,小翠见过自己歇斯底里,也见过自己发疯,更见过她不管不顾崩溃时醉酒的样子。

    然而不管她怎么闹,小翠面部表情总能营业的非常好,风雨不动。

    这常常让她在那些挣扎煎熬的日子里,生出一种错觉,她并不是疯了,而只是小小的闹脾气,闹过了就会好。

    现在也是如此,对方忽然凑过来,像是在办事的样子别无杂念。

    这距离太近了,闻人月一窒,娇艳的脸现出一抹羞恼:“别离我那么近,弄好了没。”

    小翠温和道:“好了。”

    她把闻人月的发型固定好,收好对方的外套。

    跟着被工作人员簇拥的闻人月走向摄像机时,小翠垂下眼,慢慢地想。

    其实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她就是想离夫人近一点,能够一直看着这个女人任性发光。至于在什么位置,用什么身份,其实她并不贪心。

    她一直很感恩,当初的夫人在那么多人里,独独选了她。

    她们一下子签了二十年合同,让她对未来忽然有了撑下去的信心。

    那笔钱,解了燃眉之急,缓解了她身后破败家庭的困窘。

    所以从那时候起,她就觉得,夫人是她命里的贵人。

    贵人遥不可及,哪怕明媚娇艳,她也不想去动。

    守着就好了。

    *

    方医生看着检查报告,又看了眼闻人清,斟酌道:“我这里的设备有限。您最好到医院去做个全面检查。你的器官正在…”方医生停顿片刻,语气变得疑惑,“你最近身体有感觉到异样吗?”

    闻人清神色如常,端坐着,淡淡道:“你直说。”

    方医生这才道:“你身体各部分的功能,比起半年前,衰退了很多。你应该能感觉到。”

    “我暂时查不出是什么问题。”

    这才是疑惑的地方。

    闻人清的身体,一直是方医生在调理。说实话,对方除了心脏稍微有些不好,其他地方都很健康。

    然而同样的一副身体,才过去短短半年,也没有生什么病,为什么会衰退成这样?

    “你的肾脏功能,包括心肺功能,都有不同程度的衰退。”

    方医生面色凝重,他几乎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案例。

    这种机能退化的情况,发生在高寿的老年人身上才比较正常,可对面的雇主却是个还不到二十的年轻人,太奇怪了。

    闻人清接过报告,飞速的扫了几眼,脸上并没露出任何神色,反倒是眸光闪现一抹讥诮。

    如果她没猜错,这几天夏亦凉那边,已经和主神空间碰过头。

    之前被她积攒的很多世界气运,无形中消散了很多。

    “我知道了。”

    闻人清合上报告,推过去,声音淡淡:“你回去吧。有事我会再找你。”

    方医生忍不住揣测,雇主这个身体情况,有没有可能是接触了什么辐射,导致身体机能受损。可看着闻人清已经下了逐客令,只能先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想着回头和夫人说一说这个事。

    看着方医生走出门,闻人清抽出纸巾,肩膀耸动咳嗽了几下。

    她叠起纸巾,扔到纸篓,擦去了唇边的血色。

    摆在她面前的路,忽然变成了两条。

    她向来自私,只会束缚飞来的鸟,摘下枝头的花,困住怀里的人。

    可她为了小骗子,犹豫着该选哪一条。

    她的小鸟那么盼望飞回来时的地方,于是她克制不住,日日夜夜的嫉妒。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晚上更正文最后一章,差不多写好了,但是还要修一修。

    我看到评论了,番外会写夫人小翠。其余的番外,会放一些隐藏剧情和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