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沉惜伤势稍微好转能凭借己身之力打开回天界的通路时,就是两人诀别之时。

    最好是永生不见了。

    沉惜虽然不知道魔尊的具体谋划是什么,但她明白,只要她心里还存着生念,魔尊便是她永远的敌人。

    若是叫人查出来小景曾收留过她,想必日后小景在魔界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沉惜自认不是好人,却也不想连累无辜之人。

    其实沉惜的双眼已然好了大半。可她想着,既无需结缘,那便不必相识了。

    只要她记得那从黑暗中将她拖拽出来的脚步声,聊作纪念……这样便已经很好了。

    *

    魔宫的守卫来找御景的时候,沉惜正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她心里装着许多事。虽然这些日子以来得御景悉心照料,可却总是日日不得安眠。

    仙人本是不需睡眠的。可沉惜总想着,或许睡着会好些。

    御景久久没有回应。

    那男守卫便举着灯翻进院来。

    “小景——”

    “这丫头,跑哪里去了?”

    沉惜的心跳得很快。

    御景在她的屋外设了禁制,若是一会儿这守卫寻不得人,便会找过来。到时触发了禁制,惹人怀疑便是说也说不通了。

    沉惜披了衣,扶着墙走了出去。

    她在赌。

    魔尊要她的枝桠吸灵气镇压上古剑尊神魂,便不会在此时杀了她。他将她扔出魔宫,不过是没有耐心再应付罢了。当时没有小景救她,其实她也可以活下来。

    只不过道基受损,此后完全沦为魔尊的灵气供给之物,再无翻身之力罢了。

    因此……这守卫是不会对她做什么的。

    沉惜记得,自己身上此时全是疤痕,应当不会惹出什么风月官司。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守卫闻声看过来,便瞧见月色下一个清艳的身影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她穿着浅色的衣裳,白得像是月下的雪。

    守卫不由得将灯举高了些。魔族目力极佳。

    他原本火热的心在看到沉惜身上斑驳的伤痕时便立刻冷却了。

    更何况沉惜还蒙着眼,细瞧就给人病歪歪的感觉。

    原来小景那丫头谁的示好也不肯接,是在家里养了这样一个女仙。

    仙女儿么,大约都是傲气清高的。明明骨子里是和魔族一茬的风流放/荡,明面上却还要装作高洁模样。

    小景怕是哪次看到这仙子就将她擒了回来吧。

    嗯,恐怕就是这几日的事。

    守卫这样想着,脸上笑容也十分友善:“姑娘,小景是住这里吧?”

    沉惜点了点头,温声道:“她夜里不知怎地起了火,此时出去练剑了。”

    守卫表示理解。

    “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不知。”

    “这样吧,时间紧,我还要通知别的兄弟。你待她回来后便告诉她,魔宫里遭了贼,现在芙婀城主和几位大人都在尊上那,叫她赶紧过来一起搜城。”

    “好的,麻烦大哥了。”

    沉惜低眉顺目的模样实在令人心生喜爱。

    那守卫硬是无视她的疤看了许久,实在拖不得了,却仍觉得不过瘾。他摩挲着下巴,叹道:“这小景年纪轻,也不知道疼人的。”

    沉惜只当做没有听见,笑容依旧从容镇定。

    “走了走了。”

    那守卫走后不久,御景就从窗外跳进了屋子里。

    她不动声色地摸到榻上去,却猝不及防地碰着一个软乎乎的物体。

    “唔!”御景随手打了一个响指,空中燃起一簇金红色的火焰。

    火光照亮了沉惜姣好的面容。

    “沉、沉惜,你怎么在这?”

    沉惜端坐在榻上,温柔地说道:“先前有你的同僚来通知你去魔宫值守。我怕自己睡过去,就来这里等你回来。”

    御景忙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你快回去歇着吧,我这就去。”

    沉惜顿了顿。

    火焰照亮了她半边脸,另一半还沉在阴影里,不辨喜悲。

    “小景……你出去做什么呢?”

    御景摸摸头,不明所以地说道:“我练剑啊。”

    第17章 突变

    天地间笼着血色。远方的天空上火焰的余烬如同暗夜中深红的眼,沉默无言地监视着地面上的一切。

    飘零的灰烬从天穹洒落,还未等落到地面上便会被黑暗吞噬,了无踪迹。魔族用灵力在玄墟的上空撑起了巨大的屏障。只有当天空上方巨大的陨石落下来时,那隐形的屏障才会闪过神秘的流光,为玄墟中的住民挡下这次攻击。

    四方的魔飞光般地从那屏障上落下来。一个个神秘诡魅的纹章在半圆形的屏障上展开。

    屏障中的灵力阵阵激荡,流光与纹章的光芒彼此辉映。

    这样的光芒越发地多了。绚烂至极的辉光几乎要照亮一方天地。

    御景拿着剑从屋里出来时,所见的便是这样的一幅场景。

    沉惜的面容隐没在黑暗里,御景回身时还是要靠着闪烁的光辉才能看清一瞬。

    “……”黑暗中沉惜抬了抬下巴。她的唇微张着,似乎想要说什么。

    风从御景身后灌进屋里。那风并不冷冽,只是不可避免地带上隐隐的血腥味。沉惜无法判断那是从何处而来的气味。是不远处的魔宫,还是……御景的身上呢?

    最先开口的人是御景。

    “我会抽时间回来给你上药的。你在家里千万要谨慎。”御景说道。

    沉惜说道:“玄墟对仙人并不排斥……我想,或许我也可以独自在外面行走。”

    她习惯性地咬了咬唇。做出这样楚楚可怜的动作后,她才恍然想起,在这黑暗中,没有人能看穿她的故作坚强。

    小景亦不是她需要曲意逢迎的对象。

    “……我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现在我身子已好多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你在魔宫好好当值,不必挂念我。”

    御景却不给她善解人意的机会,断然道:“黎明之前,我会回来。”

    她说完,便关上了门离开了。

    沉惜听不见她的脚步声,黑夜与白昼于此刻失明的她来说并没有任何分别。可是此刻她却忽然觉得孤单了。

    沉惜缓缓地站起身,无视身上的痛楚极力走到了桌旁。

    她吃力地调动起身体里的灵力,“嚓——”,烛火亮了。

    那也是御景从市集上淘来的小玩意。火光骤亮之时,烛焰便会化作莲花的形状,扑闪着唱起歌。

    沉惜的手缓缓覆上眼上的绷带。

    她笑了笑,将那隔绝光明之物利落地拽开。她很少有这样利落乃至于粗暴的举动。

    御景随手放在小方几的镜子照出沉惜的模样。那是个脸上布满斑驳的疤痕,眼中泛着血色的女人。狰狞且狼狈。

    “……”沉惜沉默着,手中聚拢起淡青色的灵力。灵力化作振翼之蝶,温柔地吻上了沉惜的伤口。

    她被这群青色的蝴蝶簇拥着,不一会儿脸上的疤痕就变淡变浅。

    镜中照出沉惜清艳的面容。

    沉惜轻轻吹奏起骨笛,黑暗中的骨鸢们缓缓撑开双翼,原本温和无害的翅膀逐渐放大到两人高,裂出骇人的骨刺。

    沉惜走到庭院之中,踏上了其中一只的背部。

    *

    “喂——小景,你怎么还愣在这里?”

    “快快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哎呀别问了,来了你就知道了!”

    “……”御景挣脱了那魔族的手,“你在前面带路就是,咱们边走边说。”

    “也好也好!”那魔族许是起得急了忘记戴假发,头顶一片光亮。

    原来是晚上魔宫的婢女突然见到一个神秘的黑影,那黑影手里拿着一柄短剑,正是芙婀城主献给魔尊之物。黑影的身手极佳,婢女敌他不过,故而拖着伤火速上报了魔尊。

    魔尊震怒,连夜召此刻在玄墟中的几位城主进宫。就连还在路上的那几位也得讯,此刻正在赶来的路上。

    御景不解地问道:“那短剑是个什么来头?”

    魔族道:“谁知道呢?兴许是什么难得的珍宝吧。”

    这魔族对空间的领悟不深,每次跳跃的距离都在目光可至的范围之内。御景只用了个风身术,便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半步不落。

    魔族一看便知这法术的来历。

    他道:“你倒也不易,这么杂的东西都肯殷勤学。”

    御景沉在黑暗中,笑道:“我天生不足,若是再不努力修习岂不是任人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