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笑完了,不免又问:“你如何知道我怕这玩意儿的?”

    “神君慧眼,何不自己猜猜看?”沉惜并未正面回答,只是叫御景自己去猜。

    御景懒得猜这玩意,摊开手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左右你不会告诉旁人,咱俩何等亲厚,知道这些事也无妨的。那我又何必废那个力气?”

    沉惜笑:“谁要与你亲厚?”

    两人正笑着,却听见一阵脚步声,拂罗捧着她的玉蟾去而复返。

    沉惜率先上前,皱眉道:“拂罗仙子这是怎么了?竟如此慌张?”

    拂罗已失了同她辩白的心情,咬了咬发白的唇,道:“不好了……陛下命人传来消息,说是……湛都神君于前线陨落了!”

    湛都是天界战神,算是公认的天界最强者。御景虽强,却不常现于人前。可湛都却不同。魔尊继任以来,多少次进攻人世与天界。却都是湛都率兵将人拦下来的。他无疑是天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

    可在场的三人中,却只有拂罗一人是慌张着的。

    沉惜有些怔然。她想起先前湛都来找她说话时的场景。湛都平日里便性情霸道、自视甚高。那日却破天荒地说了许多煽情的话,竟也不找御景比试了,一门心思同沉惜说了不少似是而非的话。

    从那时起沉惜便有预感。只是如今成了真,心中难免感到伤怀。

    御景也并不意外。

    以她的经验来看,那些在奔赴危险前就将大小事务事无巨细地交代出来的人,大半都是要折在危险里的。因为这样的人没有信念没有希望。很多时危险都大同小异,比得便是谁更坚韧谁更渴望生。

    总之交代遗言的是不行的。

    拂罗刚刚从惊恐之中缓过来,一抬头便看见御景同沉惜两个各有各的放松。一个靠在软椅上慢吞吞地擦剑,同时还哼唱着无名小调。另一个却认认真真地对着桌上的瓶瓶罐罐进行调剂。

    好不自在惬意。

    拂罗下意识地又重复了一遍:“据说那魔族来势汹汹,手中又拿着一把相当锋利的灵剑,就连湛都神君都没能撑下去。”

    御景用剑锋刮了刮指甲,将其修饰得更加明显一些。

    她似乎对仙神和魔界的对决浑不在意。

    第44章 双亲

    云华涌来——

    金色的日光裹挟着滔滔云浪, 须臾间便吞没了云中的御景。

    远处站着一个女子的影子。

    御景一见她便笑了。

    “有事?”

    女子的身影动了动,竟缓缓下拜,极郑重地行了一礼。

    御景并未相让, 只蹙起眉。

    那女子敛袖俯身再拜。

    这下御景慌了神,连忙支棱起身子,朝着她奔过去。

    “嗳!你干嘛——”她急道, “你这招对我没用的。”

    却有一只宽大的手拍了拍御景的肩膀。

    御景回望, 却见到一张极为俊逸的面容。这男子容光湛湛,有玉山倾崩之色。他凝眉望着御景, 郑重道:“别过去。”

    “你只做你自己便好了。”

    御景不着痕迹地从他手下挣脱,沉着脸问:“你是以何身份劝我?”

    那男人微微一笑, 道:“我只怕你心软。”

    倒像是吃准了御景的性格一般。

    御景再度转身,果然原先的那女子已如烟般隐去了踪迹。

    这一切都落在了男人眼中。御景瞧着他运筹帷幄的模样,忽问:“你也要走了吗?”

    不料男人却反问:“去哪?”

    “你从何处来?”御景问。

    “我在这天地间。”

    “她亦如是?”

    男人没再回答。

    *

    是沉惜叫醒了御景。

    云舟上坐满了人, 拂罗作为御景的属官, 自也随侍在侧。舟上却还有众多认不得面孔的仙人。

    他们的目光难免隐秘地打量着御景。

    湛都陨落之事来得令人猝不及防。可当时三界的目光都凝在那一方战场上, 这消息传到了天界, 自然也传到了别地方。

    千万年云游在外的散仙都回到了天界。

    天河处撑棹的水族们便开始了无休止的工作。总有些仙人是没法御使法器上九重天的。

    御景还没到九重天, 却已在八重天看到了熙熙攘攘一大群仙人。仙家身周总有彩云缭绕神光闪烁。远望时正如纷繁虹彩, 将其下的日轮堪堪比过。

    沉惜将御景推醒,瞧着她朦胧神色心中有些说不清的酸涩。御景没再穿华贵的鲛纱裙, 也没再缀什么钗环, 又作初见时简单打扮, 两袖空空。她此时眼中还有零星水光,一双眸子却看向了天穹。

    沉惜不禁伸出手摸了摸御景的头发。

    “唔……”

    “神君的发乱了。”沉惜温柔道。

    御景垂眸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还沉在梦境中。她定定地看着沉惜许久,眼中映着天河的水光。那光晃了几晃。

    她这才慢吞吞地将头伸了过去。

    沉惜又帮她理了理鬓发。上下打量片刻, 又抚了抚她的衣襟。

    “好了。”

    御景露出一个笑容来。

    这落在旁人眼中,却是沉惜已将御景剑尊也收为裙下之臣的一个铁证了。

    其实若是常在的仙人,那多少也该意识到沉惜已许久没见过她那些“知交”,同别的女仙宴会也不殷勤了。他们只觉得沉惜目光比之别的女仙要长远些,得了神位便预备好好经营——这是要将从前那些破事都深埋了。

    可放在不熟悉的人眼里,那便是沉惜又祸害了一个。

    男仙尚觉沉惜风流而不自知,女仙却已恨不得扒下她的皮来。

    按说物伤其类,女仙之间本该惺惺相惜、互相扶持才是。可仙人相交也同凡人一般,求个“诚”字。沉惜从前只攀交强者,一副出淤泥而不染的姿态又无懈可击,早就在女仙之中传出了名声。

    ——战神湛都亦是她的爱慕者。

    想来战神英勇神武,此番落败是否有别的隐情还未可知。

    仙人们只觉此刻神色懵懂的御景有些可怜。

    剑尊转世至今才百年有余吧?竟遇上这么个心机与手段俱在的女人。怕不是被沉惜捏在手心里……

    “你们看着我干嘛?”御景冷不丁地问。

    她从天河里捞了一把水洗脸,水落在她的唇上、衣襟上。

    那双眼也像是被淘洗过一般。像是深秋的天空,冷冽而干净。

    这是那个剑尊啊。

    将众仙吓成鹌鹑后,御景这才满意,自顾自地哼着小调去看她的风景。

    *

    御景昔年兵解之事算是在天界人尽皆知。可知晓她转世归来的便只有那些有资格进入凌霄殿朝议的神君等人。湛都战死了,天界便露出风声来以定人心。

    可即使如此,知道这些消息的散仙也是散仙之中的精英了。

    散仙们也同样在八重天被放下来。

    御景拉着沉惜上了九重天。

    少亓本是跟在天帝身边听候调遣的,此时却在殿外候着。

    “御景神君!”他的声音很大,殿中的一众仙剑齐齐望过来。他们身上的白衣将殿中照得更亮堂了几分。

    “沉惜神君。”少亓又唤道。

    沉惜微笑回礼。

    御景笑嘻嘻地说道:“怎么了,咱们陛下看着不太高兴的模样。”

    她的目光投注在坐在最高处的天帝身上。十分和善。

    沉惜似乎看见天帝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可她再去看时,天帝却仍旧是那副冷淡而不近人情的模样。似乎没有什么能让他动容。

    再一眼,便是殿中齐齐地跪了一排的仙人们。他们皆着破损仙甲,身上几个血窟窿,断胳膊少腿的。

    因着根脚不一而足,有留着绿色血的,也有是金色、银色的血。大殿被这些五颜六色的血染得如同人间过节时一般。

    有些喜庆。

    沉惜愣了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她注意到辞玉单手抱着一个头颅,另一只袖子空空如也。她是清风所化,是不会流血的。只是仙人化身道体,到底还是与从前不同。

    辞玉失了左臂,左边的袖子便被她身体里露出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等一下……辞玉怎么也跟着湛都上了战场?

    沉惜心事重重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半遮半掩地看着辞玉,却发现她怀抱里那个头颅有些眼熟。

    此时天帝道:“御景上前来。”

    御景刚刚坐下,此时扭捏一番才缓缓站起。又同几位跪着的仙人站于一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