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现在。”

    沉惜瞧着两人交握的手指。

    御景的手很长。

    她红着脸点了点头, 嘴上却说:“我贸然前来, 也未曾准备什么礼物, 难免唐突。”

    “那不去了。”御景道。

    “……去。”

    *

    “姐姐她很和善的。”

    “我觉得她肯定会喜欢你”

    “……”

    一路上御景的嘴巴就没有歇下来过。

    四条蛟龙拉着珠玉点缀的车马, 一路往回环往复的宫阙最下方而去。

    华盖上的明珠彼此撞击, 发出清脆的声音。

    御景不明白沉惜为何紧张。

    她想了想,问:“你觉得姐姐是什么样的?”

    沉惜顿了顿:“我听闻海皇陛下从前只是海皇众多女儿中的一个, 上头有一百多位兄姐, 往下数也是有两百多位手足。”

    这还不算御景这种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想来海皇陛下定然是文韬武略兼备, 十分令人憧憬的人吧。”

    御景一手支颊,脸上的肉被挤得变形。

    她快活地眯着眼睛说道:“你这样说也没错——”

    “不过我想说的是,你不觉得咱们姐姐非常有钱吗?”

    沉惜:“……”

    她的表情漂移了一瞬间。

    “……确实呢。”

    这样说,也没有什么错。

    不过, “咱们姐姐”是——

    沉惜还想再问,御景已背过身去抓水中掠过的游鱼。

    她神力高强,隔空随手抓了一只巨大的鲨鱼过来。

    海浪将车架撞歪了一瞬。

    御景:“哈哈哈哈抱歉抱歉。”

    “但是这家伙真的很虎!”

    “沉惜你看!这个牙!”

    说话间,御景已钻到了那鲨鱼的嘴里。

    鲨鱼合上了嘴巴。

    沉惜:“御——”

    御景一只脑袋从鲨鱼的牙缝里钻了出来。

    她咧开嘴,森森白牙与鲨鱼的互相映衬。只听她欣喜道:“这只鱼居然没有口臭!哇——”

    沉惜:我为什么会担心这个人?

    这鲨鱼灵智未开,御景自然也就打听不到该鱼是如何保养牙齿。

    她又在鱼嘴里上蹿下跳探索片刻,跳回原地时鬓发微乱。

    沉惜不着痕迹地离她远了点。

    拉车的蛟龙苦不堪言,在水中绕了几绕,继续向前。

    好在海水在无声无影之中便带走了她身上的那些秽物。

    御景的眼睛亮晶晶的。

    这让沉惜想起了初至天界时的她。

    那时御景还作男装打扮,是个瘦高的少年模样。她站在云海中,眼中仿佛有无垠的星辰。那是与天界全然不同的少年气质。虽然突兀,却足够吸引人。

    这样的御景已是阔别已久的了。

    “你往后就呆在海界么?”沉惜问她。

    御景想了想:“倒也不一定。这天大地大何处去不得?我只想随心而动,留一块净土以作栖息。”

    沉惜被她的描述迷住,不禁觉得这也是不错的生活。

    *

    龙女站在水晶宫的最深处。整个宫殿成纺锤型,先前两人就是在中部的宫殿中。蛟龙绕水晶宫盘曲而下,到了最底层便放缓了速度。

    一片深红浅红的珊瑚像绮丽的花朵一般绽放,叠成与别处殊异的绝色。最当中生着一株巨大的花树。

    龙女就站在树底下。

    这树……是桃花。

    沉惜似有所感地走近,心神不免震荡。

    一时之间倒是忘记了龙女的存在。

    龙女是个纤秾合度的女子,脸上涂着浓重的妆,发绾成云堆一般,缀着千条瑞气。她的裙摆上落满了花,起身时花落如红雨,流水一般从她的群面上划过。

    她似乎在这里等了许久。

    御景已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姐姐!”她喊了一声,结结实实地将龙女抱住了。

    龙女低眉轻嗅,冷静地问:“你身上什么味道?”

    御景一僵。

    “又去抓小鱼了?”

    御景讪笑。

    此世两人该当是从未见过的。

    可那种熟稔感却又十分自然,融进一举一动之中。

    沉惜回过神来,正巧瞧见姐妹二人执手相看。

    沉惜:“……”

    她莞尔笑着,温声道:“从前便听小景说起陛下,今日一见陛下风采果真名不虚传。”

    龙女也推开御景的手,缓步上前打量了沉惜片刻。

    或许是妆容太重的原因,她的神情十分淡漠。

    在海波荡漾中偶尔变化,却有些冷。

    “我还想你什么时候来。”龙女轻轻道,“你来了。”

    沉惜问:“陛下见过我?”

    “啊,见过。”

    “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龙女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巨木上。

    “你如今……沉惜,你可识得此物?”

    沉惜顿了顿,并未出声。

    龙女看了一眼御景:“你下去。”

    “姐姐,我也想看——”御景并不乖乖听话。

    龙女冷漠斥道:“多事。”

    御景愤怒地鼓起了脸。

    “我同沉惜有话要讲,你既毫无关系,自去练剑便是。何故在此……自取其辱?”龙女扬起了手。

    御景:……

    行吧,打得过,但没必要。

    她憋屈地走了。

    龙女的目光又重新落在沉惜身上。

    沉惜已察觉出这姐姐的不同来。

    ——天上地下,碧落黄泉,这是唯一一个敢于使唤御景的人。

    海界之主的身份固然尊贵,可御景面对天帝时也是不假辞色,这龙女又为何特殊呢?

    “你为何如此看着我?”龙女问。

    她的眼眸与大海同色。头上的龙角是玉一般的质地,温润且内敛。惟有那浓重的妆容令人感到些许违和。

    沉惜恍惚问道:“前世同御景在一起的那个人……是我?”

    龙女几乎没有犹豫,答道:“是你。”

    “为什么这么问?”

    沉惜抬眼看了看树。

    “若只是前世现世……仅仅是这样的原因,我不甘心。”

    她将手搭在那桃木上,咬了咬唇,缓缓道。

    “我固然知道我同从前的御景有些羁绊。可若只是因为我们前世是恋人,就因为这样……我同她在一起。我不甘心。”

    “我想要向您求一个答案。”

    一无所知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或许旁人觉得这未尝不是一种幸福,但沉惜、沉惜绝不要这样。

    她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的这样大的气性。可正因为那个人是御景,沉惜对此事无比在意。

    龙女的嘴角翘了翘。

    “昔年我赶到九重天时,御景已经死了。”她顿了顿,“新的剑仙从那之中诞生。那时御景并未经历轮回,而是直接转世。而她诞生的地方,便是这株桃树。”

    沉惜:什么!我生了御景?

    “别误会。”龙女道,“这株桃树,既是前世御景的残冢,亦是下一世御景的襁褓。除此之外,更是羡鱼的尸骸。”

    “羡鱼?”

    “你从前的名字。”

    花妖同旁的生灵不同。正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是一个生命力极旺的种族。

    羡鱼死后,躯干也同别的桃妖一样,化作枯枝寸寸崩裂。

    *

    “陛下。”龙女冰夷闯上九重天时,云海中澹荡着不息的雷电。

    云中的那位大人送她来到这里,却终究迟了一步。

    天帝坐在一片空寂中,身后站着战神等一众亲信。

    槐洲拦住了冰夷,神色悲悯:“龙女殿下,莫失了礼节。”

    冰夷此时已厌极了他,挥手便是一巴掌。

    “孤为海界之主,同天帝说话还不容你来置喙。”

    槐洲笑了笑,退回原处不再说话。

    天帝问:“何事?”

    冰夷道:“带孤的妹妹回家。”

    她的目光落在天帝身前的镜上。

    镜中的场景就在不远处,却被众神施了结界。闲杂人等不得进。

    此时雷劫已过,虚空中却不时闪过雷电。

    其实迟不迟也是一样的。

    冰夷想道。

    云中浮着一株巨大的桃木。这树与平常所见不同,却是枝干蜷曲,缩成一团。

    此时这些枝干已被雷劈得四分五裂,焦黑的碎屑缓缓下落。

    冰夷也由此见到了被枝干护在中间的御景。

    她的肉身已经消弭,只有一对龙角落在地上。而神魂却是一团清光,静静地飘在正中。

    那神魂此时正像个鸡蛋的形状。内里一团较为凝实,外面却环着一层薄一些的。将离未离地浮在空中。还有一些逸散出去,贴着那桃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