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即是说,这四人既是天界神君,也是海界肱骨,一切行事都与从前一样,只要大事同天界商量便可。”

    “且十五殿下心胸宽广,早就承诺不会借此时谋一己之私,也不做那等结党之事。殿中诸人,不管是更看好大殿下的,还是觉得咱们十五殿下可以结交的,都可以出任这四海神君的职位。”

    十五仍是那副被玷污的贞洁模样。

    大殿下差点没被他这样子气个仰倒。

    ——可不能气,气成父皇那样人就没了。

    在座的哪个不是野心勃勃,即使是大殿下的死忠,此时心思也浮动起来。

    他们说到底是活的时间太长,也远比凡人冷情。他们深知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沧海尚可化作桑田,全心全意的效忠又能换来什么呢?须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只有将自身做强才是根本。

    ——至于旁的,那都是一时的苟且。

    大殿下深知感受到一旁的大公主呼吸都急促了些许。

    他沉着脸将大公主的手捏得紧紧的。

    大公主柳眉倒竖,瞪了他一眼。

    却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里面的人听着——”

    “速速放下武器——”

    “出来迎接——”

    “里面的人听着——”

    “缴械不杀——”

    “里面的人听着——”

    “新的海皇来了,识相的就快点出来跪拜——”

    海波将这声音传得很远很远,同时在撞击破碎的浪花中将其变得朦胧而含糊。

    最终是斩开深海的那一剑,将这个少女的声音传到了他们耳中。

    “你们的新皇来了!”

    *

    冰夷羞耻得几乎要晕倒过去。

    即使已经下定了决心,这对她来说也太过刺激了。

    她习惯性地摸着自己的肚子,想给自己找到一点支撑的力量,却发现那里已经平坦如初。

    御景一手执剑,一手已扶住了冰夷的肩膀。

    “姐姐怎么了?”

    冰夷满脸通红,看着大殿里的人鱼贯而出,差点没从光剑上跌下去。

    她小声道:“这……夺位乃是大事,妹妹还是从长计议……”

    “羡鱼还等着我回去呢,”御景道,“还是速战速决!”

    天啦。

    即使是冰夷在找到御景之前已经假想过许多方案与对策,她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妹妹就这样带着她杀到了水晶宫。

    初时御景还顾忌着她的身体。后来看她活蹦乱跳完全不像是失了一个孩子的样子,索性直接御剑往下冲。

    冰夷还没有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到了水晶宫。

    “不行啊姐姐,你不是要当海皇吗?”少女唇角翘起,眼睛亮晶晶的,“来,对你的臣民说两句。”

    冰夷:……

    她完全不敢说话好吗?

    御景劈开的海水还在往下回落,日光第一次毫无阻拦地落在水晶宫的地面上。那些深海的居民被这耀目的光芒闪得目眩神迷,斑斓的虹光是有别于大海的绚烂。

    水花也打在冰夷的肌肤上。

    她已经看到了过去常常欺压自己的大哥,也看到了对自己时时照顾、优秀得令人自惭形秽的大姐。她们从水晶宫的大殿之中仓皇地赶出来。皇室的风范十不存一。

    俯视这些人的时候,他们像是一团毫无反抗之力的蝼蚁。

    冰夷甚至没有参加议事的资格——她虽然被海皇宠爱,但确实是他子女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毕竟这是个强者为尊的地方,而她只拥有一副婉转动听的嗓子。

    只有槐洲喜欢她的声音。

    可是在冰夷的心里婉转的歌喉能算什么呢?在这水晶宫日复一日的浸染下,她深知,只有实力与强硬的手腕才是在这里生活的唯一砝码。

    最强大的剑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冰夷挣脱了御景搀扶的手,直起身子傲然地踩在那剑上。

    “许久不见。”她傲慢地笑了。

    “你是……”大殿下甚至想不起来这个妹妹的名字。

    “冰夷!”大公主惊道,“你怎么回来了!”

    即使是冰夷间接害惨了海皇,大公主也没有半点责怪她的意思,她只想让自己柔弱的妹妹再跑得远一些。更何况——海皇就此死去,才是最好的事……

    可其他人并不这样觉得。至少表面上,人群中已有窃窃私语。

    谴责、冷漠、仇恨……种种意味不明的目光都注视着冰夷。

    冰夷从未有过这样复杂的感受。

    可她并不讨厌。

    “听说父皇不大好了,我自然……是来——”

    一个短小精悍的身影已经闪身上前,手中刀刃闪着令人心惊的寒芒。

    这像是一个信号,人群中迅速跃出许多道身影,齐齐向冰夷及她身后的那个少女攻去。

    冰夷笑容不变,半步也未曾动过。

    御景已收了剑。

    一片片血雾炸开。

    在骚动的人群及暗潮涌动的海中,一种无声的恐怖开始蔓延。

    御景转过身来,露出那张稍显英气的脸。

    她如一柄剑,悬在诸人上空。

    “我说过了吧?缴械不杀。”

    海水冲走了她剑上的鲜血。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么简单粗暴也是我没有想到的

    但是好像确实不用太动脑子,御景她确实就是这种砍瓜切菜的战斗力嘛

    第59章 故友

    冰夷殿下带回海界的那个少女确实邪门。

    她分明只有一半的龙族血统, 头上的角也被极不庄重地捏成了风流模样,手中长剑却有分山断海之能。

    冰夷殿下——或者说是陛下,她如今已是板上钉钉的储君了。

    只待后殿中沉睡的海皇陛下去世, 这位向来为人所忽视的殿下便可立时登基。

    那重重帷幔后的一代枭雄, 其生死竟成了两个女儿手中的玩物。

    冰夷并不避讳他人, 将御景亲热地待在身边, 唤一声妹妹。

    这少女剑修是这样地强,又是人与龙之女,除却预言中的那个孩子外不作他想。

    众人看待冰夷的想法又有一重新的变化——他们只觉得冰夷往外头窜的举止是蓄意来气海皇,好叫他一头栽倒以致如今无力回天的境地。

    彼时冰夷在书房批卷宗, 听闻此事哭笑不得地说道:“这是什么谣言?”

    “我若是有此谋略, 哪里还会沦落到被人抽龙筋的地步?”

    御景将补药递给她:“所以他们才说你狠。众所周知,女人狠起来才是最可怕的。”

    “要真有那么狠的心,我此时早该冲去父皇的寝殿将他杀了。”

    原本放了药就要离开的少女却突然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冰夷忽然从那双平静的眸中发现了什么。

    “御景, 你是不是还没见过父皇?”

    她抽动着脸颊露出一个僵硬的笑:“是了, 你想必十分恨他。是姐姐的不是……若你真想要如此, 那就拿上这个。”

    她从腰间掏出一块令牌。

    “拿着它, 后殿的守卫便不会拦你。”冰夷轻声道, “这点事我还是能处理的。”

    御景像是第一次见她似地笑起来。

    “姐姐好狠的心啊。”

    她固然明白冰夷为何这样做。因为如今她是冰夷最后的倚仗, 一个将死的父亲, 和一个强大的妹妹, 冰夷做出了选择。这是她第一次做这样的选择, 她的眼神闪动着,似乎随时都会后悔。

    御景觉得她自私得有点可爱。

    可见槐洲已彻底将她身上那点天真气给磨没了。

    这样是不行的。

    很久以前……在御景零星想起的记忆里,那个人就告诉过她,不管上位者手段如何狠厉, 却还须得保留一颗本真之心。

    因此这剑仙在冰夷的注视下微笑,坦然道:“我只是去看看。”

    只是有点好奇。

    *

    说实话,御景对所谓的“父亲”确实没有实感。

    她似乎生来就是该无牵无挂的。

    还该感谢这样的身世,不然她如何能遇见羡鱼?

    只是后来摸到剑之后,事情却变得复杂了。什么剑尊的前世啊……来历不凡的姐姐啊……野心勃勃的魔尊啊……这样的事都不是御景的本心。

    明明她只是跟着羡鱼一起借拜师之名游历,她应该就这样过上幸福的生活才对。

    心底却有个声音问——

    就这样一世又一世,为人鱼肉?

    御景想,如果没有遇见羡鱼,她的心情一定是——鱼肉就鱼肉,难道做仙人就有趣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