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伸手去拉周楚的手,小声地问:“是你爸老婆欺负你了?”

    周楚摇头,“不是,我就是想问问你。”

    她的手被温热的手拉着,她妈放在桌上的小包拎包的口都断了,是重新接的。

    舍不得再买一个。

    “不后悔。”

    女人看着周楚,似乎被什么情绪冲得眼眶酸涩,大人的哀愁在日复日一的谋生里被冲得微不足道。

    中国人的日常也很少有这么郑重的提问。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是不可逆的。

    周楚:“是不后悔结婚?还是不后悔生我?”

    她的炸鸡翅只咬了一口,其实她真的对过生日没兴趣,她想要的是从前,有个不受拘束的家的感觉。

    但是她知道妈妈不开心,可是离婚后的妈妈真的开心吗?

    就像现在,也是她们一年中很少能在一起的时间。

    “你今天怎么了?”

    女人有点尴尬,却被周楚反手拉住了手,“我就是想问问。”

    父母离异的小孩很多,大家的活法也不相同,周楚的同班同学有个男孩父母离婚,他跟不同的女孩谈恋爱,经常逃课打游戏。

    周楚跟他排在一组扫地,聊起来这事。

    他说:“就是不想回家,感觉跟个流浪似的。”

    周楚也懂,但是她后来的路也一直在流浪,车祸前的她依旧居无定所,面临再没钱就要交不起房租的地步。

    “不后悔生我们楚楚。”

    一只手摸上周楚的脸颊,她其实很喜欢妈妈,但是长大就很难亲近,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好像人就是这样的。

    瓜熟蒂落,身体的成熟伴随着一种脱离。

    可是再大一点,却又很难平等地去对话,你生我的,我矮一截儿。

    可是你要是不生我,会不会完全不一样呢?

    是我的错吗?

    如果没有我,离婚后再找也没那么困难吧,又为什么要再和一个那种人搭伙呢?

    可是周楚说不出口,少女时期的敏感是一场疾风暴雨,那年的她尚且年幼,听到这句话难掩开心。

    嘀咕了一句:“你也可以不再婚,和我过啊。”

    说完久久没有声音,她抬眼看,她妈已经泪流满面。

    那天周楚收到了一根项链,生肖玉镀金,其实有点贵重。

    她妈妈说:“希望楚楚以后嫁个好人,不要像妈妈一样。”

    周楚没反驳,心里想:那为什么要嫁呢?

    这么多年过去,她跟她妈也不是没矛盾,一通电话跨越好几个省,一个说一个不肯听,妈妈说把为了稳定还是回老家结婚好了。

    老大不小了,你的xxx同学都二胎了。

    一个说一个管得宽,周楚其实又很多话可以反驳,比如你嫁了两个不还是这么不好,但是太锥心,只能算了。

    说到底就是一句,你生我的,我欠你的,我让着你。

    可是在这个夜晚,她抱着曾微,突然想到从前,想到她妈多年前三月那句不后悔。

    好像又明白了点什么。

    孩子是自己的,日子也是自己过的,如果说父母的婚姻给她带来了什么,周楚只能提取出来的是渴望。

    从前缺失的她一直想要回来,她不希望曾微和她当年一样。

    但是妈妈也是人,哪怕不后悔生了孩子,也想要自己的生活。

    这段感情,她给了曾酉百分之九十五的信任,这几年朝夕相处的付出,换来的是对周楚来说很难忍受的欺骗。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事,是她曾酉有那么多那么多机会可以说,却选择一拖再拖,还要周楚自己发现,感情这玩意实在太难掰扯清楚了,哪怕这样,周楚也能想到曾酉除此之外太多的好。

    喜欢是喜欢,但喜欢是可以放下的。

    周楚低头,亲了曾微一口。

    她到底不是她妈,没把别人的闲言碎语变成枷锁,最后自己活成了生锈的铁片,还要固执地劝别人去汲取她自以为幸福的余生。

    这婚周楚阴差阳错地结了,孩子也生了。

    没有家暴,没有冷言冷语,没有出轨。

    仅仅是因为信任。

    太伤人了。

    周楚深吸一口气,掖了掖被角,轻轻地说:“对不起啊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