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似那天在宫里一样着一身流彩暗云云锦宫装,江瑶今日穿了一袭烟粉金丝绣花长裙,配着松坠坠的灵蛇髻,整个人俏生生的。

    被推开后也不闹,只咬着下唇,眸中含水,惴惴不安的望着顾岑元,一双青葱玉指拧住帕子一角胡乱绞着,实在我见犹怜。

    这一点从杜维压根儿就没挪开过的视线中可以明确感受到。

    顾岑元皱眉,折扇虚点杜维,“送江小姐回去。”

    “是。”

    “不要!”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殿下,”江瑶没听见杜维说话一样,朝前一步,哽咽道,“阿瑶不要和殿下分开……”

    杜维有些难堪,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陆世和萧冼无声的看着这场尴尬至极的三角纠葛,悄悄往后挪了几步。

    “胡闹!”顾岑元厉色呵斥,“孤和江小姐之间清清白白,江小姐谨言慎行。”

    “阿瑶没有胡说!”

    江瑶瞪着眼睛努力不让眼泪掉出来,看着周围的路人偷偷摸摸瞟过来的眼神,到底有所顾忌,只小声反驳道:“姑母说了,选妃之事定了我的。”

    那句话应当用尽了江瑶身为贵女的全部矜持,她双颊绯红,在口脂和额间梅花花钿的映衬下,整个人如雨后海棠,美的惊心。

    萧冼和陆世同时捂住了嘴巴,互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惊恐。

    听到这种皇室秘辛,还能活几天?!

    “江瑶!你羞也不羞!”顾岑元是彻底恼了,语气严厉,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儿。

    扭头看到陆世那个傻蛋儿显然当真了的表情,更是一阵头大。

    霎时间,江瑶脸上血色消失殆尽,她抬起头,苍白着脸,眸中的泪光再憋不住,一颗接一颗的滚落,滴在地上,溅起地面的尘土。

    “江小姐……”杜维的脸色比江瑶好不到哪里去,他喊了一声江瑶。

    江瑶下意识看向他的方向。

    “殿下,属下送江小姐回去。”杜维狼狈的移开目光,生硬的请示。

    “嗯。”顾岑元的嬉笑神色完全消失,极冷淡的应声。

    “谢殿下。”杜维驴唇不对马嘴的道谢,强打精神冲江瑶微微笑了一下,“江小姐,请上轿。”

    这笑实在是比哭还难看。

    陆世在心里腹诽,看不出来小杜侍卫平时木愣愣的,居然还是个情圣。

    对比下来,陆世暼了眼顾岑元,这位爷儿简直就是个不识风情的夯货。

    顾岑元瞅见陆世看他,在折扇后面朝他勾起嘴角安慰一笑,无声道:都是假的。

    陆世:“……”他并不是很想知道是真是假。

    偏过头,他往萧冼身后躲了躲,远离战场。但不能否认内心搅起的涟漪确实被悄悄抚平了。

    “殿下,”江瑶没动弹,微收着下巴,眨尽眼中最后一丝水光,抬起头又是那个高贵矜持的江小姐,他屈身福了一礼,语气温婉得体,“殿下的心意阿瑶已经知道了,但事情发展实非会因为殿下和阿瑶的个人意志而变化。”

    顾岑元没说话,眸色幽暗,杀机四伏。

    江瑶没感觉一样,她维持着半屈身的姿势,声线柔和娇软,似是撒娇一样,“不过二殿下那边还望殿下替阿瑶带句话,阿瑶的心意就是江阁老的心意,承蒙二殿下错爱。”

    话落,也不管顾岑元的回话,自顾自的站直,告了辞往轿子走去。

    陆世:“?!”

    居然是四角?!?!

    萧冼:“?!?!!!”

    刚刚是不是有人提他的“谪仙”了,是不是?!

    “等下!那个谁,阿瑶你等下!”萧都尉嘴巴比大脑快的缺点罕见的做了件正确的事儿,就是跟着江瑶一口一个阿瑶的叫顺了,说完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

    听到自己的名字,江瑶的身形停住,也不计较被人随意叫了闺名,微笑着看他,“萧都尉有事儿?”

    “啊?你,你认识我?”萧冼倒是没想到自己刚到京城,就已经这么出名了,有些含羞。

    江瑶点头,“今天下午已经传遍了,都说萧都尉为好友两肋插刀,当街收拾了朱恶霸,公堂上陆少侠为萧都尉更是亲自下场揍了一顿。”

    陆世:“……”

    萧冼:“……”

    还不如不知道……

    萧冼挠头,问回正事儿,“你刚刚说的承蒙二殿下错爱,它,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正如萧都尉所想,”江瑶给出肯定回答,刻意瞄了顾岑元,“这一点,殿下应是比我知道的多。”

    于是萧冼看向顾岑元的方向,顾岑元倒是悠然自适,不紧不慢的晃着折扇。

    “殿下……”萧冼站在江瑶刚刚站的位子,脸色也和江瑶如出一辙。

    顾岑元挑眉,定定看了萧冼一眼,说出的话如同细密的针脚扎向他的心尖,“情爱之事不可控,想必云启也是真心欢喜江小姐。”

    萧冼感觉自己的手脚一阵一阵发麻,全身的血液都被那句“真心欢喜”抽干了,头晕目眩。

    陆世走到他的身后,撑住他虚晃的身体。

    萧冼恍然惊醒,靠着陆世站稳,脸色苍凉,有气无力道,“合该如此合该如此,郎才女貌嘛。”

    顾岑元看着萧冼没回话,像在思考什么。

    倒是一边的江瑶冲萧冼莞尔一笑,“萧都尉何出此言?”

    萧冼失魂落魄的转过眼珠子看向她。

    “二殿下那样冷情的人,何以会喜欢上阿瑶,情爱欢喜……”江瑶看向顾岑元,帕子掩住唇角,“是殿下说笑了,阿瑶的心思爹是知道的,也希望殿下莫再装不知道。”

    顾岑元脸色一变,陆世的心也跟着一沉。

    “如此,阿瑶先告退了。”说完立马转身,今天第一次正眼看向杜维,“有劳杜侍卫了。”

    杜维没应,看向顾岑元,见他点头才回道:“属下该做的。”

    江小姐来去匆匆,只一会儿功夫就将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伤的不轻。

    场景一度僵持,陆世扶着萧冼对顾岑元说,“殿下,天色不早了,要不改日再一起吃饭吧,臣和萧都尉先走了。”

    顾岑元盯着他没回话,陆世抿紧唇,带着萧冼落荒而逃。

    残阳紧接着坠到西山后,夜色漫上来,披在顾岑元的肩头,将他一丝不留的包围侵吞。

    【作者有话说:全场最无辜——萧冼。】

    第13章 木香白蝶

    不欢而散后,顾岑元使了浑身解数变着花样讨陆世欢颜。

    先是借着祝贺陆世不知道哪一天的乔迁之喜送了一大堆吐蕃进贡的稀罕物事,被原封不动退回后也不气馁,天天上早朝的时候笑眯眯追着陆世说话,每天都带一个兵器送给他。

    小到飞镖毒针一类的暗器,大到有陆世两个沉的流星锤,顾岑元定时定点准时献宝。

    可陆世听了江小姐的话后心内凄凉的紧,只当看不见这个人。

    日日就是定都侯府,上朝,大理寺当值,都尉府蹭饭,再回到定都侯府,到点就立马走人,让顾岑元扑了好几次空。

    这天上早朝时,顾岑元站在第一列瞟着陆世的方向,听着小内监吊着嗓子唱完退朝,立马冲出去,在殿门口眼疾手快的抓住陆世的手腕。

    陆世不用回头就知道一定是顾岑元,转身无奈道,“谢殿下好意,可那些东西臣是真的用不……”

    一转头却愣住了,顾岑元今天没带着他搜罗来的猎奇兵器。

    他自袖中掏出了一束木香花。

    微风吹过,带着熟悉的甜香钻入陆世的鼻中,恍惚间像是站在流玉院内。

    他没忍住接了过来。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陆世第一次接受他的东西,顾岑元心中暗自雀跃压对宝了,面上却丝毫不露,云淡风轻道,“喜欢吗?”

    上一次“逃婚”远没这次离家的时间长,不想家是不可能的,陆世微微点头,冲他笑了笑,“喜欢。”

    这笑容太发自内心,轻易就感染了顾岑元,让这几天的积攒的憋闷害怕顷刻间消散殆尽,他露出小虎牙,邀功道,“在望江城的时候我见你院子贴着墙根满满栽的都是这种花儿,就猜你一定喜欢。”

    顾岑元其实没说对,陆府所有的摆置都是陆夫人一手打理的,喜欢木香花的是陆夫人,但陆世没说破,捧着花笑意盈盈。

    殿内的老臣们不比这些年轻人腿脚利落,这会儿才慢悠悠的走到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