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来的很快,而且一出手就是下死手,就算是这些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老卒,实际上也是吃了亏。如果不是知道这些同为斥候出身的敌人肯定会在沿途布置下不少明暗陷阱,这些将士们肯定会按捺不住和萧世廉一样冲出去。

    “某已经下令收敛调查尸体了,不过估计什么都找不到。”萧摩诃也策马过来,得知吴明彻和家眷并没有受伤,萧摩诃就一直在前面指挥将那一辆挡住道路的马车挪开,此时方才抽开身。

    李荩忱等人都是微微颔首,既然对方有胆量出手,肯定是做好了万全准备的。果不其然,萧摩诃这句话说完,一名显然是颇有经验的老卒面带尴尬神色捧着一把黑衣人用的柳叶刀走上前:

    “启禀将军,这兵刃甚是锋利,而且刀柄崭新,应该是没有用过几次,不过刀刃还有刀柄上生产工坊的标记都被抹去了,属下以为战损的可能不大,十有八九是故意抹去的。”

    “都是这样?”

    那名老卒犹豫了片刻,一挥手,旁边一名士卒同样捧着一把柳叶刀,老卒指着这一把刀说道:“这刀上标记倒是尚未完全抹去,属下虽然老眼昏花,但是还能依稀辨认出来……只是这标记是咱们钟离工坊的标记。”

    顿了一下,老卒低声说道:“而且这一把刀和其余兵刃的处理方式不一样,其余兵刃都是直接将带有标记的那一块削掉,而这一把明显是想要磨掉,只是功夫不到家。因此很有可能是出自不同人之手。”

    萧世廉跺了跺脚:“这和没有有什么区别。”

    李荩忱和裴子烈下意识的对望一眼,神情都是一凛。在这里出现钟离工坊生产的兵刃,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陈叔陵明知故犯,想要引起吴明彻和萧摩诃的猜忌,第二种就是大军之中真的有人暗通陈叔陵,甚至派出人手协助,只是他处理这些兵刃显然没有陈叔陵那么彻底,所以导致这兵刃上的异常被这几个和兵刃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卒看了出来。

    月光下,整个气氛顿时冰冷下来。

    片刻之后,吴明彻饶有兴致的捋着胡子感慨一声:“没有想到老夫竟然还有用自己监管生产的兵刃杀自己的一天,真是好笑!”

    李荩忱几人却笑不出声,只是相互对视。

    不等吴明彻说完,萧摩诃拿过来那兵刃打量一番,轻笑一声:“军中兵刃流动本来就大,所以这扬州军中出现钟离生产的兵刃也在情理之中。然而扬州刺史却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让我们有所怀疑,虽说是用心良苦,但是未免好笑。”

    萧摩诃顺着吴明彻的意思这么说,就等于给这件事一个定论。这时候李荩忱和裴子烈方才低低呼了一口气,倒是萧世廉这小子的心明显不在这上面,时不时的瞄一眼旁边掀开马车帘子看过来的李怜儿,也不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

    吴明彻和萧摩诃既然都已经说了,那自然就是这件事不再追究的意思。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陈叔陵想要设计陷害的可能性都要比真的是军中有人想要除去萧摩诃和吴明彻的可能性大很多,尤其是现在军中真正有实力如此暗中和扬州往来的也就只有樊猛和任忠,而凭借着陛下的封赏以及吴明彻的警告,他们两个人都算是稳住了,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傻事。

    因为一旦东窗事发或者阵前失手,无论是来自陛下还是来自吴明彻的怒火和压力都不是他们能够承受起的。樊猛和任忠久在军中,怎么会不明白吴明彻的威望和手腕,如此大风险的偷袭,如果失败了并且露出什么破绽,他们肯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来得快,去的也快,一击不中转身即走。”吴明彻低声说道,“这些家伙有点儿意思。”

    萧摩诃眉毛一挑,环顾四周,这一带本来就靠近大江,水草丰美,周围这荒草长得很高、利于藏身,再加上官道崎岖难行又狭窄,必然会拖慢速度,是上好的伏击地点。陈叔陵预先在这里埋伏好人手,肯定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可是这些出手的黑衣人却依旧按照斥候战一贯的打法,既然得手的可能性不大,转身就走。

    若是这些人拿到的是击杀吴明彻或者萧摩诃的死命令,他们肯定不会这么从容的撤走,而是以死相拼,今日的局面,未免有些不寻常。

    吴明彻缓缓转身走向马车,低声说道:“这只是……扬州刺史给我们的一个警告啊。真正的暴风雨……”

    老人抬起头看向天空中的月亮,眯了眯眼:“还在后面!”

    萧摩诃等人神情都是一凛,顺着吴明彻的眼睛看去。

    那高悬的一轮明月,依旧散发着淡淡清辉,但是谁能确保没有那么一天,就连这明月都会被渲染上血色?

    第0108章 建康府

    自东晋衣冠南渡以来,金陵或者称之为建康府,一直都是南朝的都城所在。经过数朝的潜心经营,建康府不仅仅只是一个长江天堑上的要塞,更是整个南朝政治、经济、文化的核心所在。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小谢”谢眺的这一句诗,道尽了金陵城的繁华和在南朝整个体系之中不可替代的作用。

    到了南梁的时候,建康府就已经是实打实的江南甚至整个南方的第一大州府,甚至相比于北方久经战乱的长安和邺城也不遑多让。后来侯景之乱险些让建康府付之一炬,而作为一个皇帝更是一个战略家的陈霸先,在登基之后自然也清楚的认识到建康府的重要性,所以非但没有嫌弃很多地方都变成断壁残垣的建康府,反而下了大力气进行重建。

    南陈立国二十余年,虽然中间已经经过了陈武帝陈霸先、陈文帝陈蒨、陈废帝陈伯宗(临海王)以及现在的陈顼四代,但是对于建康府的建设几乎时刻未曾停止,可以说这一座建立在战火废墟上的崭新建康城,也是南陈现在国势蒸蒸日上的象征。

    现在的南陈可以说是立国二十多年来最强盛的时候,向西震慑西梁,向北据守淮水眺望中原,而想当初陈霸先刚刚建立南陈时,北朝盘踞淮南虎视大江,甚至就连傀儡一般的西梁都是跃跃欲试,那时候的举步维艰和现在自然无法相比,因此这建康府也随之愈发呈现出繁华姿态。

    当然这国力强盛的背后又隐藏着多少危机,那就只有上层少数人能够清楚的认识到了。甚至从历史上看来,包括南陈皇帝陈顼在内,都没有意识到这繁华实际上已经是南陈所能够到达的顶峰,之后繁华落尽成灰,建康府从东吴算起三百年的辉煌在隋朝大军的大火之下化为乌有。

    所以当李荩忱站在建康城外码头远眺这一座城的时候,相比于身边的任何人,都更感慨,因为只有他知道这座城最终的命运。看着周围码头上来往匆匆的行人,还有身边李怜儿好奇的神情,李荩忱轻轻呼了一口气。

    感慨也好,叹息也罢,建康府,李荩忱来了,无论如何这一步也是要向前迈出的了。

    “走,下船!”萧世廉冲着李家兄妹一招手,“可算是颠簸到头了。”

    其实从瓜洲渡上船,过西津渡溯江而上,总共也没有半日的行程,抵达码头的时候太阳尚且还在东面。只是很显然这位萧家少爷对于坐船的兴趣并不大,甚至还有一些他不承认的晕船现象,所以到了码头对于他来说可算是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李荩忱点了点头,给李怜儿做了一个小心的手势。

    不过还不等两人走上踏板,鼓乐之声就在旁边船外码头上响起,几名身穿朝服的官员站在队列前头,一边说着什么一边躬身行礼,显然是朝廷派来迎接吴明彻和萧摩诃的。

    “走,咱们快走。”萧世廉扯了扯李荩忱的衣袖,“这些烦人聒噪的家伙就让阿爹他们去应付吧!”

    “伯清,你要往哪里去?”萧摩诃的声音此时从前面传来,冲着萧世廉招了招手,“伯清,还有世忠,你们两个跟我过来。”

    萧世廉冲着李荩忱吐了吐舌头,还是乖乖的跟上去。

    ……

    “春深了,这花都谢了。”南陈皇宫之中,陈顼看着从宫墙一脚探出的桃花,回头笑了一声,“不知不觉都已经四月了。”

    “是啊,已经是孟春时节了,时间过得可真快。”站在陈顼身后开口说话的正是尚书左仆射徐陵。这几天陛下心情不太好是众所周知的,而个中原因也是众说纷纭,甚至就连后宫之中的妃嫔都开始约束子女,免得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平白遭受重罚。

    敢以这样平平淡淡、更近乎朋友的语气和陈顼说话的,恐怕也就只有徐陵这个已经七十多岁的老臣了。

    这个从小就被誉为“天上石麒麟”、“当世颜回”的一代文学大家,在经历了从南梁到南陈的风风雨雨之后,整个人站在这里有如一根苍松,哪怕是嫩绿的枝叶越来越少,也不妨碍他在陈顼面前挺直腰杆。一如当年那个朝堂上一己之力、力排众议扶持陈顼登基的身影。

    对于陈顼,徐陵与其说是一名臣子,倒不如说是亦师亦友,而这亦师亦友之中甚至师要更多一些。可以说没有当初徐陵的鼎力相助,就没有现在坐在皇位上的陈顼。而没有徐陵坚持立场支持吴明彻挂帅,可能也没有现在南陈的淮南。

    而偏偏就是这一位伺候了南陈历代皇帝、任劳任怨的老人,对于陈顼授予他的官职都是一推再推,最后这个尚书左仆射甚至可以说是陈顼强行加上去的,知道自己再推脱就辜负了君王信任之情,所以徐陵方才勉为其难接受。

    也正因为此,陈顼在徐陵面前就算是有再大的火气,一般都不会发泄出来,这样一位一身浩气、孤傲如松柏的老臣,值得陈顼的恭敬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