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陵微笑着说道:“陶元亮虽然一生蹉跎不得志,最后更是干脆的归隐东篱南山下,此处以贤侄之壮年,不当学,但是不得不说他的文章颇有可圈可点之处,尤其是你的为人处世素来平稳之中多豁达之气,倒是适合学习《陶渊明集》,可莫要辜负了这本书。”

    见李荩忱若有所思,徐陵还道是他觉得困难,当即轻轻拍了拍书架:“贤侄莫要为眼前一本书所阻,你的诗词绝佳,但是文章却不好,说明你是有天赋的,只是缺少后来的学习和锻炼罢了。究其原因,想必当年陈将军在沙场之间,也很难以文章写法相授令尊,仅仅教给令尊诗词功底罢了,否则也不会出现今日之情况。”

    顿了一下,徐陵的目光之中带着期待之意:“莫要让老夫失望。”

    李荩忱嗯了一声,旋即想要开口:“明公,晚辈还有一事不明……”

    徐陵转过身淡淡说道:“你不明白的事,就算是老夫恐怕也没有办法给你准确的答案或者说解决方法。”

    李荩忱皱了皱眉,徐陵这么说显然是不打算多说了。

    当初他和裴子烈、萧世廉商量好的,由李荩忱前来拜访徐陵,裴子烈前去拜访吴明彻,而萧世廉则去拜访裴忌。可以说这三个在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官员,将会关乎到太子党真正能不能搭起来架子的问题。

    毕竟归根结底,闲云野鹤一般的沈君高和刚刚走上军中第一人位置的萧摩诃,都还很难凭借一己之力或者两人合力支撑起来太子一派的体系,所以他们还是需要朝中老臣的支持,而相比于吴明彻和裴忌,徐陵这个老狐狸当然是最难对付也是最好的人选。

    不过这徐陵显然不是这么好对付的,有能力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上的老臣,自然知道应该如何拿捏分寸,凡事都讲究点到为止,至少在现在,徐陵是不会让自己贸然卷入到这两个皇子的争端之中。

    李荩忱看着徐陵的背影,并没有追上去,徐陵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劝服的,而李荩忱也没有想着第一次就能够轻松拿下徐陵。更或者对于陈叔宝一党来说,就算是徐陵最后都没有表态,只要他两不相帮也是好事。

    “明公家中藏书丰富,若是明公不嫌弃,晚辈当多来请明公指教。”李荩忱一拱手,朗声说道。

    而徐陵脚步一顿,老人转过身看了一眼李荩忱,伸手指了指周围的书籍:“贤侄,观书不语。”

    李荩忱急忙颔首,走到一旁桌子前,翻开《陶渊明集》细细看去。上面的蝇头小楷写的密密麻麻,有着对陶元亮文章的分析、赞扬和批评,李荩忱一时间也顾不上其他,对于他来说,劝说徐陵表明立场是其一,自己趁此机会汲取一些知识是其二。

    自然没有因为其一做不成就耽误了其二的道理。

    看着李荩忱认真用心的样子,徐陵欣慰的点了点头,自己也在书架之间来回踱步,审视着这些自己年轻时候曾经费劲千辛万苦搜集起来的书籍,就像审视着自己的孩子。

    然而仓促的脚步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整个书房中的宁静,一名家仆小步走到徐陵身边:“明公,两位公主殿下的马车已经到门外了。”

    “哦?”徐陵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正提笔写着什么的李荩忱,一挥手,“走吧,出去迎接。”

    ……

    “是萧元胤让你来的?”吴明彻看着毕恭毕敬站在身后的裴子烈。

    无论裴子烈在外怎样的冰冷、难以接近,在吴明彻面前都是一副谦恭的模样。听到吴明彻发问,裴子烈摇了摇头:“实际上左卫将军只是让我们着重在几家走动一下,并没有说干什么,也没有说让谁来,因此算不上说是左卫将军让属下过来的。”

    吴明彻手中的笔一顿,缓缓放下,老人扬起头微笑着看着这个几乎是自己在军中一手带大的孩子。或许是因为回到建康府之后终究不像在前线那样劳顿奔波,因此吴明彻的脸色好转了不少,一直困扰他的背疮痛苦似乎也有所减轻,此时老人明显看上去心情不错。

    老人的目光并没有让裴子烈感到不快,反而直直的迎向吴明彻。吴明彻不由欣慰的点了点头,这个孩子虽然现在不是自己亲自教导,但是那杀伐果断、敢做敢为的性格,从这目光之中可以看出来,依旧没有改变,这让老人开心的调笑一句:

    “大士啊,你这才跟着萧元胤几日,就知道处处维护于他了?”

    裴子烈连连摆手,旋即想通了什么,正色说道:“嗯,属下既然追随左卫将军,自然应当维护左卫将军,此为属下之本职。”

    “可惜你这本职,很多人都做不到啊。”吴明彻淡淡说道,“罢了罢了,咱们爷俩儿也没有什么好多弯弯绕的,你所来为何事老夫可心知肚明。”

    裴子烈霍然向前踏出一步:“属下不才,不懂多少深奥大道理,所以还请司空一言以蔽之,让属下明白就好。”

    第0137章 自保

    裴子烈如此开口,倒是先让吴明彻怔了一下,旋即他啼笑皆非的指着裴子烈说道:“你小子!三天不见,上房揭瓦的胆量都有了,还真是反了天了。”

    裴子烈并没有反驳,而是一言不发、微微低头,似乎吴明彻不给出一个答案,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深深地叹息一声,吴明彻下定决心一般说道:“事情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好多说的,扬州刺史已经将老头子看作是敌人,那老头子哪里还有别的选择?”

    顿了一下,吴明彻声音愈发深沉:“需要老头子说话的时候,老头子肯定不会含糊,不过大士,你们想要办成此事,其关键可不在老头子的身上,而在陛下和陛下身边的近臣们身上。毕竟这皇位最后花落谁家也好,扬州刺史应当如何处置也罢,老夫人微言轻,能够说的也就是那几句话,说话真的起作用的可不是老夫一人。”

    “司空放心便是。”裴子烈昂首回答。

    看着裴子烈如释重负的神情,吴明彻摆了摆手:“这一次是你自己登门拜访,而萧家和李家那两个小子却不见踪影,相比各自都有所忙吧,如此说来,刚才那句话倒是老夫自作多情了。”

    裴子烈急忙想要开口解释,却被吴明彻伸手阻止了:“未来的天地是你们少年人去闯的天地,老夫已经老了,所能做的也就是竭尽所能给你们说几句话,让你们走得更平坦些罢了。”

    一边说着,吴明彻已经将目光投向墙院外面,就在几个墙院之后,就是尚书左仆射徐陵的府邸:“是谁去找的孝穆公?”

    裴子烈急忙回答:“是世忠兄弟。”

    “哦,倒也在意料之中,”吴明彻眯了眯眼,“这李荩忱也是个鬼点子颇多的小子,只是不知道这老狐狸对上了小狐狸,到底谁的道行更高上几分?”

    ……

    一辆毫不起眼的双轮马车停在徐家府邸的侧门外,而马车周围几名壮汉肃然而立。

    虽然他们都是身穿再普通不过的粗布衣衫,但是只是这样一站,便知道不是那种平日里横行街市的世家恶仆人所能相比,而且腰间鼓鼓囊囊,显然都是怀揣短刃。

    “徐爷爷,早就听说你们家的酸梅饮是整个建康府,不,整个大陈最好喝的,就连父皇出访来你家,回来之后对这酸梅饮都赞不绝口,所以你今天一定要带我去尝尝!”刚刚跳下马车,宁远公主就迫不及待的一把拽住徐陵的袖子,似乎只要她一松手徐陵就会跑掉。

    徐陵甚至连行礼都没有行全,此时唯有苦笑着临时改换动作,变成一个请的手势:“殿下还请小心台阶。”

    “阿宁,不得无礼。”乐昌公主在一侧低声教训道,旋即面带愧色向着徐陵拱手道歉,“舍妹虽为公主之尊,然从小娇生惯养,性格活泼顽劣,还请孝穆公万万不要在意。”

    急忙摆了摆手,徐陵连声说道:“殿下言重了,宁远殿下称赞徐家酸梅饮,老臣高兴还来不及呢,如何会怪罪?”

    顿了一下,徐陵一边亲自在前面引路,一边颇有些得意的介绍道:“寒舍凋敝,不禁一看,不过正如宁远殿下所说,这酸梅饮算是寒舍少有能够拿得出手的招牌。此酸梅饮挑选上好梅子酿造,平日里储存在府上冰窖之中,酸梅之爽口,唯有以冰块之寒气方可催发,之前臣曾经尝试着送入宫中,奈何或许是因为搬动之原因,又或许是因为冰块虽然也有,但是终究比不上冰窖之中多年积攒的寒气。”

    乐昌公主只是默不作声听着,而旁边自家妹妹显然已经摩拳擦掌迫不及待了。

    “还请两位殿下移步冰窖外侧厢,这样取出来即可饮用。”徐陵微笑着说道。且不说两位公主出门在外,代表的就是皇家,单单宁远公主可爱的样子,就让徐陵心中颇为欣喜。多年来,徐陵膝下一直没有女儿,也没有孙女,再机智狡猾的老狐狸,也有慈祥的时候。

    “本宫便不跟着明公过去了,”乐昌公主另有所想,“久闻明公家中藏书颇丰,其中多有世所罕见之孤本,还请明公告知书房所在,本宫想去探访一下,明公尽管陪着妹妹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