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因为长期有大兵屯驻的原因,所以南陈在巴陵到岳阳一线都有修缮完整的营房屋舍,而且经过几代的经营囤积,粮秣兵刃更是充足,否则九年之前吴明彻也不可能在内有叛乱之华皎、外有虎视之西梁北周的情况下,轻而易举的取得一场场大捷。

    因此虽然这一次出征算起来准备的日子也不过月余,萧摩诃却并没有对粮秣和兵刃等问题感到担心。

    巴陵大营虽然比不上京口,但是毕竟也是南陈国内数一数二的屯兵之处,近来原本的驻军都调动到了宜都一线,由樊毅统一指挥,对江陵的侧翼发动佯攻。

    因此当萧摩诃率领水师舰队抵达的时候,整个巴陵大营都是空荡荡的。

    “鲁兄许久不见啊!”萧摩诃微笑着冲着站在营寨外迎接的身影一拱手,“鲁兄之阔达风采,真是不减当年!”

    站在萧摩诃前面的汉子身高八尺,长得魁梧异常,正是南陈平西将军、郢州刺史鲁广达。看到萧摩诃,鲁广达急忙上前一步,拱手说道:“左卫将军前来,末将有失远迎,还请左卫将军恕罪。”

    看着这个耿直的汉子,萧摩诃不由得一笑:“鲁兄客气!你我既然曾并肩作战,有袍泽情谊,此时兄弟相称呼便是!”

    “萧兄此言,合末将心意!”果然如萧摩诃所说,鲁广达还真是阔达之人,当下里一拱手,还真的和萧摩诃兄弟相称,不过要让他叫萧摩诃一声老弟,这胆量还是没有的。

    顿了一下,鲁广达笑着说道:“末将奉淳于将军之令,率所部万余将士从郢州前来支援左卫将军。贪得路程短,所以侥幸萧兄之前赶到,以后咱们这么多弟兄,就听萧兄吩咐了!”

    听到鲁广达这么说,李荩忱等人都是怔了一下。虽然淳于量是作为偏师主帅,但是他毕竟是和吴明彻并为朝中硕果仅存的两员大将,所以萧摩诃也没有指望能够调动淳于量,只要淳于量能够按照陈顼的旨意,老老实实的守住郢州就可以。

    此时怎地这淳于量还主动将原本应该归属他调遣的郢州兵马调动给萧摩诃呢?

    而鲁广达见包括萧摩诃在内,脸上都有诧异神色,急忙解释缘由。

    原来有老将淳于量亲自率军坐镇郢州,威慑襄阳的尉迟迥,所以身为郢州刺史的鲁广达倒是变成了闲人。

    淳于量征战沙场多年,如何看不出来这一员猛将的憋屈,在加上萧摩诃作为主攻,麾下兵马应该是多多益善,所以索性做个顺水人情,干脆让他带着本部兵马南下前来巴陵,听候萧摩诃的调遣。

    正好萧摩诃多年未曾到这巴陵前线,对于这里的情况颇为生疏,而萧摩诃身边的将领,任忠等人也是一直追随吴明彻在淮南,至于萧世廉和裴子烈等子侄晚辈更是根本没有来过此处,更不要说了解了。因此鲁广达此时过来,倒是解决了萧摩诃这个麻烦,倒是颇有一种雪中送炭的感觉。

    明白了此间的曲直,萧摩诃微笑着点了点头,而李荩忱、萧世廉等人则神情各异。与其说这淳于量是性情中人,倒不如说他把整个官场看的清楚。既然现在是萧摩诃得宠,那么自然就没有和萧摩诃闹别扭的必要,这根本就是自找苦吃。

    所以这个顺水人情淳于量做得痛快,而且他也知道,萧摩诃肯定不会白白欠着这个人情,更何况换句话说,萧摩诃只要不为难他,实际上就是给他面子了。

    毕竟淳于量出马坐镇郢州,只是作为起到威慑作用的偏师,真正上战场的可能性很小,而淳于量身为车骑将军,对于功勋也没有多少追求了——功劳再大,上面还有一个吴明彻压着,除非吴明彻病退,否则他淳于量就是这样了。

    所以淳于量只求萧摩诃不麻烦他,他自然也会好好的帮萧摩诃守住郢州,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最好不过。而往深处说,淳于量如此做,不过也就是为了不参与到南陈朝中各党派的斗争中罢了。

    毕竟一旦他听从萧摩诃的调遣,少不了会落下个东宫的标记,而如果他不听从,自然也跑不了是扬州刺史的人。所以这萧摩诃的调遣不来,才是最好的。

    “还真是个会算计的老狐狸。”萧世廉愤懑不平的低声说道。

    李荩忱微笑道:“世间众生,皆有自保之手段,淳于将军如此做,也不过是不想牵扯到这旋涡中罢了,对于我们来说,也不想看着这么一个人物插足进来,所以这样岂不是很好。”

    萧世廉皱了皱眉,终究没有说什么。原本以为这一场大战可以痛痛快快的杀上一场,谁曾想到这还没有到战场上,就已经被朝廷内外的勾心斗角给影响到了。

    “伯清何须挂怀这些,淳于老将军有他的顾虑也在情理之中,现在他主动想要脱身事外,对我们也未尝不是好事,”裴子烈正色说道,“咱们只需要好好的把我们需要做的做好便是。”

    而前面鲁广达在和萧摩诃寒暄几句之后,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萧摩诃等人走入军营。

    一张巨大的舆图悬挂在中军大帐的一侧,而鲁广达一边侧身让开通往主将位置的道路,一边郑重说道:“这是九年前陛下亲临荆州前线时候着人绘制的舆图,也是现在我们所有的最为详细的舆图,末将刚才已经在舆图上对最新的敌我兵力调动做出了标记,将军请过目。”

    “哦?”萧摩诃的脚步顿时停下来,并没有着急走向那个属于自己的位置,而他这个动作也让鲁广达眼中一亮。

    萧摩诃并没有注意到鲁广达的神情,径直把目光投在那一张舆图上。而裴子烈、李荩忱等人也随之看过来。

    这一份舆图上的“御笔”两个字以及微微泛黄的图卷说明鲁广达所说不错。九年前的舆图此时此刻摆在所有人的面前。

    这舆图上用朱砂笔标注的西梁之地,是南陈九年前的遗憾,也是九年来的梦想。

    第0193章 敌我

    毕竟南陈这一次也是举国出兵,除了淮南前线的一部分留守军队之外,国内的可战之兵都在调动,甚至包括吕梁之战后才开始招募和训练的新兵都在转移。

    这么大的动作,北朝那边自然也不是睁眼瞎。战争情报的及时在某一种程度上来讲,完全可以决定胜利与否,所以三百年的对峙,早就让南北朝双方构建起了完善的情报刺探体系和网络,尤其是在一些兵家必争之地,双方斥候和探马必然是人数众多而且无孔不入。

    萧摩诃也没有想着真的能够隐瞒到什么时候,恐怕当大军从京口开拔的时候,北朝的探子就已经嗅探到了风声,而当庞大的船队出现在芜湖码头外时,大军的去向已经不言而喻。

    因此看到舆图上北周和西梁的军队同样有所调动和防备,萧摩诃并没有感到意外。

    “宜都那边荆州刺史已经和西梁人有过交锋。”鲁广达伸手向舆图的西侧一指,那里的标注显然要比舆图上其余的地方都要密集,显然双方已经打得火热。

    萧摩诃等人也敏锐的捕捉到了“交锋”这个词,这个词的出现往往意味着双方的交手已经不再局限于斥候和探马——在平常日子里双方的斥候也有不少摩擦甚至冲突的时候,所以鲁广达肯定不会刻意强调——而是真真正正的有所交手。

    “战况如何?”萧摩诃沉声问道。

    鲁广达伸手在两个经过涂改的地方点了点:“荆州刺史率轻兵疾进,成功拿下了西梁在宜都城外设立的几处营寨,应该算是我们占了便宜。而西梁并没有想要反攻的意思,正在收缩兵力。”

    “这不是打草惊蛇么!”萧世廉忍不住皱眉说道。

    听到这句话,鲁广达眉毛微微一挑,不过什么都没有说。而萧摩诃也并没有斥责萧世廉,面色阴沉的看着舆图。

    毕竟萧世廉说的很有道理,作为偏师主帅,荆州刺史樊毅的主要责任就是佯攻,而他还没有接受萧摩诃的命令,就首先发动进攻,给人一种他是前锋而不是偏师的感觉。

    而樊毅率先进攻也不是不可以,毕竟他身为荆州刺史,常年镇守此地,对于这里的山川地势更为熟悉,所以根本没有必要等候大军的统一行动,另外率先发动进攻也有利于将西梁的注意力吸引到宜都这边,反倒是给萧摩诃创造更多的进攻机会。

    不过这都是在樊毅不断进攻的前提下,现在樊毅只是扫清了宜都城外无关轻重的几个小营寨,便再一次按兵不动,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架势,正如萧世廉所说,可不就是“打草惊蛇”。

    这等于是告诉了西梁,樊毅的任务就是震慑和威胁,根本无需过分担心,只要全力应对萧摩诃的主力便是。

    这个樊毅还真是上来就给了一个下马威。李荩忱叹息着摇了摇头,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樊毅身为荆州刺史,却只能率领偏师,而樊猛在淮南想要获得钟离一线指挥权的事情也被陛下否决,身为樊家的家主,接连受挫的樊毅肯定想要发泄一下。

    而樊毅直接向陈顼表达不满,肯定是不可能的,樊家就算是再强大,终究只是一个陈顼随手就可以捏死的蝼蚁,只要樊毅还有一点儿脑子,就不会真的向陈顼诉苦,因此他的仇恨和报复自然而然就转移到了萧摩诃的身上。

    谁都知道现在南陈举国进攻西梁,而西梁弹丸之地,在没有北周的保护下很难自保,所以这是一场十拿九稳的大战。萧摩诃取得最后的胜利在所有人看来都是轻而易举的,因此包括陈顼在内,所有人在乎的肯定都是萧摩诃会取得什么样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