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这时,“当当当”清脆的金锣声从城下响起,有如潮水一般涌上来的北周军队,正缓缓退去。

    裴子烈惊讶的回头看去,远处那一面象征尉迟迥的将旗,竟然也在缓缓后退。而周围所有的其余旗帜,也追随着尉迟迥的将旗向北方移动。

    敌人,退兵了?!

    再看看城下堆积的尸体和鲜血,裴子烈不由得暗暗咋舌。

    守军的损失惨重,很显然敌人被打得更疼!

    “江陵拿下来了,恐怕尉迟迥也支撑不住了。”萧世廉勉强想要露出来一丝喜悦的笑容,可是面对眼前这尸山血海,他却一点儿都笑不出来,只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看到这么多曾经生龙活虎的袍泽弟兄已经化为这尸山血海中的一部分,任谁都笑不出来。

    而此时坐在台阶上的李荩忱一言不发,或者说他已经没有更多的力气开口说话,从来未有过的疲惫从四肢蔓延上来,李荩忱轻轻地叹息一声。

    随着尉迟迥最终选择退兵,这一场大战的这个阶段总算是落下了帷幕,至于接下来,李荩忱虽然不敢猜测还会发生什么,但是他敢打保票,南陈已经奠定了胜利。

    带头冲锋、孤军守城,这么多搏命的事自己都干了,想必无论是江陵城下的萧摩诃,还是建康城中的陈顼,都不会亏待自己吧。

    微微晃了晃,最后的一点儿意识离开了李荩忱的脑海。“哐当”一声,子云枪脱手,李荩忱径直向后躺倒在台阶上。拼命厮杀的将士们累,一边指挥一边亲自上阵的李荩忱,又何尝不累?

    “世忠!”萧世廉和裴子烈急忙上前。

    而就在他们两个的身后,一面赤色的旗帜虽然已经很残破,却依旧在充满血腥味的风中尽情招展舞动。

    这块礁石,在无数的浪潮翻滚冲击下,依旧屹立不倒,并且将那惊涛骇浪化为无数飞沫,让其烟消云散。

    而在旗帜的前方,曾经铺天盖地、气势如虹的北周军队,丢下了一地的尸体,向北而走。

    两队南陈斥候骑兵冲出几乎被尸体堵住的城门,一左一右远远地追踪敌人的踪影,不过谁都知道,此时的南陈守军以及同样经历了一场恶战、姗姗来迟的援军,都没有一点儿力气继续向前追击。

    ……

    江陵城。

    火矢点燃的大火虽然都已经逐渐平息,但是滚滚的黑烟还在街角上空弥漫,街道上的尸体已经打扫的差不多,只有一摊摊血迹和周围散落的兵刃、衣甲还在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惨烈的战斗。

    不过当街上的血迹被洗净、兵刃衣甲都被拿走之后,恐怕就只有亲历者还能记得这里发生的一切。

    再当时光流转,这一切都将化为尘埃,积淀在历史长河中,或是为人察觉,或是就此销声匿迹。

    “城里面情况怎么样?”萧摩诃在街上缓缓策马前进,路边可以看到忙碌的南陈将士。

    江陵城到底是整个荆襄最繁华和最庞大的城市,多年的战乱和对峙并没有影响到这座城的生机。随着城头旗帜的变幻,城中的百姓很轻松的接受了自己新的身份,一家家大门紧闭的商铺重新开张,酒楼、青楼之外更是回荡起叫卖和拉客的声音,让人暗暗咋舌。

    归根到底,这江陵城的百姓还是南朝的百姓,虽然他们曾经短暂的属于西梁、处于北周的统治之下,但是在骨子里他们还是对南朝有亲切感和归属感。

    更何况南陈围城这么长时间,西梁军队是个什么样子,城中的百姓们心中也都有个数,因此多少都已经做好了城池易主的准备。

    第0265章 捷报

    整个江陵城就像是一棵大树,虽然经过了短暂的枯萎和沉寂,但是当城门打开、西梁军队成排成排放下兵刃的那一刻开始,这棵大树就重新抽出嫩芽,焕发出生机。

    在萧摩诃看来,这些江陵百姓一点儿都不像刚刚经历过战火洗礼的样子,甚至就剩下膳食壶浆以迎王师了。

    “传令下去,各部不能扰民,某看这城中酒楼、青楼不少,弟兄们想要进去可以,但是都要明码标价。”萧摩诃沉声吩咐一句,“但凡是发现有烧杀抢掠、持械横行的,一概军法从事!”

    “诺!”将领们急忙点头,实际上江陵百姓都已经表现的如此热情,就算是再五大三粗的汉子,也不好意思下手啊,巴掌不打笑脸人嘛!

    而萧摩诃抬头向前看去,就在这御街的正前方,更多的黑烟滚滚燃烧,呼喊之声依旧还不断传来,战争还在继续。

    陈禹有些诧异的看着周围热闹的景象,还有前方黑烟弥漫的宫城,忍不住感慨一声:“这些江陵百姓还真是没有把西梁的生死存亡放在心上啊,要知道宫城那边的战斗还在继续……”

    萧摩诃不由的笑了一声:“对于西梁军队还有这里的百姓来说,当萧岿出现在城下的时候,实际上属于他们的战争就已经结束了,现在在和我们作对的不是西梁,而是北周,显然这些西梁百姓根本没有把那陆腾和他麾下的军队当成自己人……”

    顿了一下,萧摩诃感慨道:“甚至对于这里的很多人来说,做西梁百姓也不是什么很好的选择吧。”

    陈禹怔了一下,旋即明白萧摩诃的意思。自汉末黄巾之乱以来,乱世已经持续了三四百年,百姓对于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忠诚早就已经烟消云散,几十年甚至十几年就会动荡变换的王朝和国家,让他们对于到底是谁坐在这个皇位上并不感兴趣。

    他们需要的是保护自己的家人、在这乱世之中挣扎出来一条生存之路,而不是为了那虚妄的口号和对一个王朝的忠诚奋不顾身。

    乱世之中,人不由己,他们更看重如何才能继续生存。

    显然很多百姓对于一个小小的江陵城并没有太多的信心和希望,而随着萧岿落入南陈手中,他们心中那最后一点儿信任自然也就随之消散,毕竟对于很多人来说,做一个南陈人可要比做西梁人好得多。

    “那陆腾坚持的时间倒是不短啊,也亏得他能够看清楚眼前的境况,早早的撤入宫城,否则到时候可能都不知道是怎么被放下兵刃的西梁人给出卖的。”萧摩诃感慨一声,正想要策马上前,几名斥候飞马从他身后赶过来。

    一名斥候一边拽住马缰,一边喜悦地说道:“启禀将军,章山郡八百里加急快报,击破尉迟迥五千轻兵埋伏,死守城池一天一夜,现在尉迟迥已经退兵!”

    萧摩诃错愕的看向那一份战报,旋即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喜悦神色。而周围跟随的将领们下意识的对视一眼,同样轻轻松了一口气。

    虽然听斥候所说,中间有很多波折起伏,但是这章山郡,终究有如一道天堑挡住了尉迟迥。而现在谁都知道,这将会成为压倒城中困兽犹斗的北周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内无粮草,外无援兵,这些北周人将会失去最后的希望!

    甚至就连萧摩诃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这无论怎么说都是萧摩诃第一次独自指挥筹划一场大战,而这一份战报的到来,意味着这一场大战即将以南陈彻底的胜利落下帷幕。

    至于功勋,所有人心中都有数,就算是那几个年轻人抓住萧岿还算不上头功,那么现在他们死守章山郡、阻挡尉迟迥的功劳和之前的功劳加起来,就已经足够了。

    不过这是人家用性命一次又一次赌博后换来的,所以在场的将领们虽然羡慕,但是并不嫉妒。

    萧摩诃只是粗略的扫了一眼战报,上面触目惊心的损失足够让他感到沉重,但是尉迟迥大军的撤退又足够冲散这一切阴霾。至少尉迟迥的丢盔弃甲,意味着这么多将士的战死并不是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