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黄龙战舰劈开波浪向前行进,这种黄龙战舰高达三层,每层外面都披挂有重甲,船上装备有重弩和投石机,无论是远距离上的打击还是近距离的冲撞,这都是不二选择。

    在后世,这种船有一个统一的名称——楼船,而在这个时代,人们更喜欢敬畏的称之为“艨艟”。

    而浩荡的大江又给了这种巨舰横行的空间,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只有南陈跨过大江向北进攻的份儿,北周虽然已经饮马长江,却只能望之兴叹。

    在历史上,这种赋予了“龙”这个名字的巨舰,也确实是南陈在隋朝大兵压境面前最后的底牌,国力强盛、带甲百万的隋朝,面对偏居东南的南陈,也着实好好准备了多年,最后还不得不采取三路同时进兵的方式,发挥兵力优势,方才成功渡江。

    而当时奉命镇守巴蜀的杨素,面对黄龙巨舰的威胁,更是绞尽脑汁建造出来更为庞大的五牙大舰,通过强行贴近、拍杆击敌的方式方才克制住黄龙巨舰。

    不过相比于五牙大舰那种为了充分发挥拍杆作用而不得不大力降低干舷的、专门为内河内湖作战建造的战船,黄龙巨舰显然更多可取之处。至于双方的胜负,黄龙巨舰遇上专门为克制自己而制造出来的战船,输了也在情理之中。

    至少在现在这个五牙大舰还没有诞生出来的时代,黄龙战船就是整个大江上当之无愧的主宰。而这一次陈顼甚至不惜将黄龙战船也调拨给使团,一来是为了确保陈叔宝的安全,二来也是为了加强南陈在荆州的实力。

    毕竟江陵是付出九牛二虎之力和巨大的牺牲方才拿下的,自然不能再轻易的拱手让人。

    有黄龙大船镇守江陵,就算是北周人想要发动进攻,恐怕也得掂量掂量了。

    而其余护卫在黄龙大船周围战船,虽然整体性能比不上黄龙大船,但是船身更为细长,而且“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船上的投石机、重弩、连弩等等装备一应俱全,可以轻松的沿着大江溯流直上川蜀,更不要说沔水等大江上比较大的支流了。

    因此荆州有这些战船坐镇,更能够弥补荆州水师不甚强大的缺点,使得萧摩诃手中拥有可以向西震慑川蜀、向北包夹襄阳的实力。

    风吹动着旗帜,而看着浩浩荡荡的船队,李怜儿不禁感慨一声:“这些大船就跟江边上的小山一样,之前想都不敢想,这世上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家伙。”

    “是啊,难怪咱们大陈能够每战每胜。”另外一名衣着和李怜儿颇为相似的女孩笑着说道,她年纪更小,也就是十岁出头的样子,甚至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有消失,正是萧摩诃的女儿萧晴。

    这一次萧摩诃进荆州都督,家眷自然就不能再留在建康府,不过按照朝廷多年来的规矩,整个家族自然是不可能随之一起走的——否则到时候就真的没有牵制了,甚至将领的主要亲属也不能全都走,从而有所羁绊。

    比如当年东晋名臣王导年轻时候,其兄长王敦执掌荆州,包括弟弟王导在内的主要亲属,都留在了建康府作为人质,最后王敦作乱,王导率全家跪于宫门外和王敦断绝关系,方才逃过一劫,否则琅琊王氏很有可能就此灰飞烟灭,再也没有什么“王谢”的称呼了。

    因此萧夫人带着萧摩诃的小儿子留在了建康府,而由几个侧室带着二儿子萧世略和女儿萧晴等跟随东宫庞大的使团一起西进,这样路上也有个照应。

    当然李荩忱到底只是个杂号将军,就没有这么多的限制了,所以李怜儿也自然而然的跟着一路过来。

    萧摩诃是东宫势力中武将之首,他的家眷当然是受到最好的待遇,在这上面陈叔宝也没有含糊,直接在自己乘坐的黄龙大舰上腾出来上好的房间让萧摩诃的家眷居住——要知道甚至很多随行的吏员都没有住在黄龙大舰上的资格。

    而偌大的黄龙大舰上,李怜儿熟悉的人也就只有萧晴一个,萧晴又何尝不是如此,因此两个小姑娘倒是很自然的聊到了一起,今日结伴站到这望台上看浩荡的船队。

    “这一次怜儿姊姊你阿兄可真是立下了泼天的功劳,别说我了,就是二哥他们几个提起来,那也是佩服得很!”萧晴紧接着说道。

    女孩家对于这战船什么的自然兴趣并不大,只是图个新鲜感罢了,自然说着说着就转移到了她们此行的原因和目的上。

    李怜儿叹息一声说道:“功劳大是不假,可是你阿兄来的信上不是也说,我哥他受了好几处伤,只不过一直在信里面瞒着我罢了。如果真的让我选择,我并不想让我哥这样拼死拼活……”

    顿了一下,李怜儿攥紧衣袖:“沙场上刀枪无眼,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不测,我宁愿阿兄高坐堂上,和沈公他们煮茶论道;更或者找一片荒芜的土地,我们一起耕作、一起流汗、一起看日出日落,也不想让他如此拼命……”

    第0284章 倩影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李怜儿默然看着江面。

    她知道李荩忱的拼搏是为了让兄妹两人都能够过上好日子,是为了给那两百多枉死的父老乡亲们报仇,是为了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一份名声,但是人总是有私心的,尤其是当关乎到性命的时候。

    李怜儿宁肯自家兄长和自己落魄,也不愿意看他这样拼命。

    萧晴微微张嘴,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只能勉强说道:“姊姊,你别担心那么多,你兄长可是咱们都知道的沉着稳重,以后肯定会青云平步。”

    “嗯。”李怜儿微微颔首。

    自己固然担忧,但是绝对不会去阻止。之前在建康府的桨声灯影中,李荩忱曾经承诺过,他们此后再也不会狼狈逃窜、颠沛流离,李怜儿当时只是当做自家兄长受到刺激之后的一个许诺,但是现在她相信,给李荩忱足够的时间和机会,他真的可以在这乱世之中披荆斩棘、开拓出来一条道路!

    而萧晴此时察觉到什么,微微侧头,旋即惊慌的躬身行礼:“参见殿下。”

    李怜儿也打了一个激灵,急忙回过头去。只见一抹身影静静站立在不远处,已经不知道多久,江风吹卷她的衣袖,白色的衣衫拂动起来,就像是朵朵祥云簇拥在身边,平添几分仙气,更让李怜儿和萧晴有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错觉。

    正是乐昌公主。只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也走到这望台上,却并没有打扰她们两个,而是静静听着,若有所思。

    这黄龙大舰虽然不小,但是终究只是水师战船,上面可供住宿的房间自然不多,而整个使团之中的女子本来也屈指可数,因此刚刚上船,两人就结识了乐昌殿下。

    只不过乐昌本来就是清冷性子,再加上身为公主之尊,让李怜儿两人心中多有敬畏,尤其是李怜儿,在区区几个月之前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山村女子,骤然见到公主,就算是她的性子一向大大咧咧,也不禁手足无措,因此两人基本上都是躲着乐昌走。

    好在乐昌也不往人多的地方凑,所以两边也没有再打过照面,算起来这还是第二次。

    乐昌微微一笑,轻声说道:“无碍,你们尽管看你们的便是。”

    她的声音温柔,再映衬上出尘的容貌,让李怜儿和萧晴都有些恍惚,觉得和自己说话的人仿佛漂浮在云间,因为只有天籁之声才能震撼人心如此。

    尤其是萧晴,平日里对自己的容貌也有几分自信,至少在周围和萧家关系亲密的吴家、裴家等世家女眷之中都是数得上的,再加上年纪小,最是争强好胜的时候,没有向谁低过头,但是此时看到微笑着站在那里的乐昌,心中也不由得咯噔一声,进而只有喃喃叹息。

    这样的女子,让人甚至都生不起嫉妒之心。

    而乐昌似乎已经习惯了别人这样的目光,依旧带着笑容:“刚才听闻两位妹妹在讨论战事?”

    萧晴顿时来了兴致,她终归是长在世家,对于乐昌更多的是羡慕,倒是没有多少害怕之心:“是啊,殿下也听说了不少吧,这一战咱们能够如此轻松的打赢,怜儿姊姊的兄长可是出了大力气,听说前线的将士们都称呼他‘飞将军’,将其比之于当年大汉的李广呢!”

    乐昌怔了一下,下意识的将李怜儿上下打量一番,之前虽然曾经见过,但是只道是萧摩诃的家眷,没有想到竟然是李荩忱的妹妹。这小姑娘身材高挑,虽然衣着简朴,但是依旧遮掩不住眉目清秀,而后面拖着的一条又粗又黑的麻花辫子几乎快垂到腰了,俏脸上更是一颗美人痣点缀在眼角,宛如泪滴,颇有画龙点睛之感。

    倒是个清清秀秀的人儿,只不过乐昌之前也没有少和李荩忱有过交道,这兄妹两人长得可不怎么像啊。

    “殿下?”萧晴诧异的扬声询问。

    乐昌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装作自己也是略有耳闻的样子,笑着说道:“这本宫也听说了,怜儿姑娘有个好兄长啊。”

    李怜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正想要开口,却是听见一个男声响起:“哎呦,这里还挺热闹的啊。”

    萧晴和李怜儿都诧异地看过去,急忙慌张行礼:“参见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