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萧世廉并没有用亲卫搀扶,而是自己扶着城墙站起来,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感觉还不错。”

    “你都这样了还知道开玩笑。”陈智深苦笑一声,“这一战咱们可是下了血本了,总算是没有再败下来。”

    萧世廉微微眯眼看着一侧,城楼上的北周旗帜已经飘落,南陈士卒组成的浪潮已经越过城楼,向着另外一半城墙席卷。而泸州城门下用来堵门的沙袋、塞门刀车等都被挪开,随着大门的打开,更多的南陈军队正在涌入。

    甚至就连城外,水师士卒也在陆续上岸。

    泸州城毫无疑问,已经落在了南陈的手中。

    “这是我们用血肉换来的。”萧世廉良久之后方才沉声说道。

    他身边的亲卫只剩下两个人,而南陈在这泸州城下至少战死了七八百名将士。

    这无疑是李荩忱入蜀以来损失最大的一场战斗,而这损失的人数已经超过了萧世廉麾下的四分之一。

    要知道泸州城虽然坚固,但是在城墙上阻挡他们的北周军队连千人都不到,剩下的多数都是城中壮丁,就算是这样,守军的人数加起来也不过只有萧世廉和陈智深麾下兵马的一半而已。

    更何况这还没有计算随军的工匠、民夫和江上的水师。

    因此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陈智深和萧世廉指挥的这一战都不算彻头彻尾的大胜,毕竟相比于李荩忱之前所取得的那些战果,这个胜利确实有些惨烈。

    但是进攻泸州这样地势险要的雄城,只是这样的损失实际上已经是另类了,如果不是李荩忱之前的战绩太耀眼,这样的战损比足够陈智深和萧世廉满足的了。

    当然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李荩忱进攻白帝城等处实际上都是依靠敌人消息往来不便而“兵不厌诈”,真正攻克的也就只有巴郡一座城,而当时巴郡城中的守军远远没有泸州城多。

    一抹残阳落在城头上,冬日里的阳光总是文文弱弱的,而在烟尘中,这最后一抹阳光甚至都变得没有一丝温度。而仿佛已经被血肉气味和无数的呐喊声所扭曲的空气中,那太阳也变得模模糊糊,甚至看不清楚轮廓。

    萧世廉脸上露出轻松的神色,不管伤亡有多少,也不管他们付出了怎样的牺牲和努力,至少现在这泸州城就被他踩在脚下。

    而前方,南陈的旗帜和自己的将旗正并排在城楼上舞动,宣告这座城池真正的主人是谁。

    陈智深就站在萧世廉身边,看着无数脸上洋溢着喜悦和兴奋的士卒来往忙碌、看着那些曾经一次又一次打退他们进攻的守军俘虏垂头耷脑,也看着那一面飘扬的旗帜。

    刹那间陈智深觉得,自从入蜀以来都有什么在冥冥之中保护着他们前进,无论是白帝城之战还是巴郡之战,还是现在的泸州之战,虽然伤亡有,但是都出奇的顺利。

    而带来这一切的并不是那远在天边的皇帝陈顼,甚至也不是身在荆州的骠骑大将军萧摩诃,而是此时应该正在前往合州路上的那个彗星般崛起于这乱世的年轻人。

    “气运天定,冥冥之中,自有气数。”陈智深下意识的喃喃说道。

    如果有什么来解释这种出奇的顺利,恐怕也就只有“气运”这两个字了。只是这气运似乎不是南陈的气运、不是陈顼的气运,而是李荩忱的气运。

    萧世廉也听见了陈智深的声音,深深的瞥了他一眼。

    气运和气数,这是一个臣子应该考虑的么?说句不好听的,这就是“大逆不道”。不过萧世廉看着眼前这自己一手缔造的奇迹,真的不知道还应该如何形容。

    或许真的是气运在庇佑着他们,更重要的是庇佑着李荩忱。

    至于这气数到底是什么样的气数,萧世廉现在还不想去深思。

    就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心中终究也是有害怕的地方。

    第0413章 大阵仗

    北周合州刺史宋平看着眼前的阵仗,有些恍惚。

    一排排的南陈甲士正在城下森然列阵,而巨大的投石车、床子弩等攻城器械也在甲士后面汇聚,丝毫没有打算遮掩自己狰狞的爪牙。然而李荩忱为了攻打合州而布下的阵势远远不只有这些,不远处的水面上,一艘艘楼船同样摆开,甚至用肉眼都能看到楼船上来来往往忙碌的南陈士卒。

    作为合州刺史,宋平在巴郡落入李荩忱手中之后就一直夜不能寐。毕竟在谁的身边趴着这么一头嗾使都有可能亮出爪牙的老虎,那人都不可能安心睡觉,更何况李荩忱这个老虎更是凶猛。

    张和是什么样的人,宋平可是心知肚明,铁腕镇住巴郡,几乎将整个巴郡变成了自己的独立王国,如果不是他手中的兵力还不足以挑衅整个北周朝廷,恐怕张和就真的要听调不听宣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枭雄人物,在李荩忱的面前甚至连一回合交手的资格都没有,李荩忱率军溯流而上,所到之处,势如破竹,到头来张和被李荩忱玩得团团转,自缢而死。

    宋平是同张和有过不少接触的,很清楚张和是什么样的人物,而就算是这样的人在李荩忱面前尚且输的那么惨,更何况是自己。可是宋平别无选择,他只是一个外放的京官,他的妻儿老小还在长安城。

    如果让宋平选择的话,宋平真的想直接开城门将李荩忱迎进来,然而他别无选择。

    之前看李荩忱又是招抚流民、又是建设工坊,宋平还曾经天真地以为李荩忱不会在今年动兵,毕竟随着天气的转冷,大军征战将会面对更多的困难和问题,因此宋平曾经心存侥幸的以为自己能够支撑到过年。

    说不定等到年后,援军就会赶到,毕竟现在朝廷正因为新旧皇帝的更迭而有些自顾不暇,等到朝廷回过神来,随便将当初北上的大军调遣一支回来,就足够李荩忱受的。

    然而李荩忱还是这么直截了当的重新将战火点燃了起来,干脆利落的打断了宋平这个美好的期望。

    在之前宋平就曾经研究过李荩忱。这个依靠章山一战成名的年轻小将,虽然崛起的很快,但是他的用兵特点归根结底就是用奇、用险,毕竟当初无论是前挺章山还是后来的攻入巴郡,李荩忱都是通过出其不意达到了自己的战术目的,进而完成整个战略。

    因此宋平干脆坚壁清野,城外你李荩忱愿意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只要守住这合州城中一亩三分地就可以。毕竟又不是要支撑几年,只是要支撑到年后,这还是能够支撑住的。

    至于城北和城西几处依托险要建设的山城和鹿砦,宋平更是不担心。他知道李荩忱兵马不多,只要那几处山城也一般无二的坚守,很难给李荩忱可乘之机。

    但是当李荩忱闪电一般突破宋平作为前哨和第一道防线的缙云山营寨,陈兵合州州治垫江郡城下的时候,宋平还是被吓了一跳。

    一来是因为李荩忱实在是来的太快、太突然了。宋平虽然没有指望缙云山营寨能够坚持多长时间,但是也希望在那里的上千名士卒中,总归得有两三个能够活着回来给自己报信。可是一直到李荩忱的兵马出现在城下,宋平才能够想象得到缙云山已经凶多吉少了。

    二来就是李荩忱来得快,却并没有什么别的奇怪的动作,反而开始按部就班的攻城,似乎他是打算用强攻的方式拿下这座城了。这倒是让宋平有些措手不及,这些天他一直盘算李荩忱会不会再用当初攻打巴郡的方式,以围点打援、包抄夹攻的方式不断消耗他的有生力量,并且下定决心打死也不会出城。

    结果谁曾想到李荩忱根本就没有打算玩这些套路。

    看着那些森然伫立的士卒,在看看那些旁若无人的操控攻城器械的身影,宋平喉咙就一阵发干。

    他千算万算,终究没有料到,李荩忱竟然会用最堂堂正正的方式来攻打垫江郡。

    合州地势险要不假,但是这地势险要可不是对垫江郡这座城说的。在合州周围,钓鱼山、缙云山等地都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但是垫江郡主城却是坐落在三江汇流的河滩上,四四方方的城池,何谈险要?

    因此宋平不怕李荩忱用奇兵算计他,却害怕李荩忱真的开始强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