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卒们整齐的抬起腿,然后重重的砸在地上,战靴磕碰着不知道多少年的青石板,甚至迸溅出火花,而这些士卒眉毛都没有皱一下,径直向前。一面面赤色旗帜在他们的头顶飘扬,而带领他们的将领们则同样绷着脸,只有嘴唇张开,吐出整齐的口号声。

    原本正低声讨论的百姓们此时都已经陷入了沉默,而街道两侧的青楼楚馆、茶馆酒楼上下围观的看客也都下意识的停住了嘴上和手上的动作,一个个人静静的凭栏看着这一支和建康府平日的醉生梦死格格不入的军队出现。

    这些建康府的百姓并不是没有见过禁军游行和操练,而这支军队此时此刻展现出来的英武之气和杀气显然不是禁军那些花架子能够相比的。

    更或者说,如果这才能称之为军队的话,那禁军那帮家伙什么都算不上,连提鞋都不配。

    强军之名,果不虚传!

    更重要的是这些士卒自始至终没有侧目,他们只是紧紧盯着前方,身上散发出一种已经不知道是天然还是后天的杀气,就像是一把把经历过千锤百炼,随时准备出鞘饮血杀人的利刃。

    而他们的方向就是前方的大司马门,此时甚至一些人都觉得,只要李荩忱一声令下,这些士卒甚至可以悍不畏死的直接扑向城门。

    当初的侯景,不也是这么做的么……

    这一冲,建康府一片焦土、整个江南战火纷飞。对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场变乱尚且还有印象的老人们看到眼前的景象,心有余悸。

    不过更多的年轻人们目光炯炯的看着眼前这一支军队,这支军队表现出来的不仅仅有杀意,还有生机和活力。他们的一举一动看上去有些机械化,但是却带着将一切全部撕破的力量,似乎任何人阻挡在他们前面就像是螳臂当车。

    目光注视之下,每一名士卒都屏住呼吸,他们的脚步变得愈发铿锵。此时他们都想到了刚才李荩忱在城门外的时候说的一番话。

    狂风吹卷,建康府的城门已经对这一支军队敞开。而李荩忱拽住马缰,朗声说道:“弟兄们,追随某,把你们最好的一面拿出来,让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看看,在前线,是怎样的一群人在浴血奋战,是怎样的一群人在为他们支撑起现在的安乐,同时也让那些天上的袍泽弟兄们看到,他们的牺牲不是白费的,你们迈出的每一步,都代表着那些在巴郡、在泸州、在合州、在蜀郡、在阆中、在苍溪谷战死的弟兄们,所以追随某,前进!”

    第0680章 登城

    当时风吹卷着李荩忱头盔上的红缨,也扑打着每一个人的脸庞。他们目光炯炯的看着李荩忱,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是神情变得愈发的刚毅。

    “前进!”李荩忱的吼声尚且在所有人的耳畔回响。

    他们努力的踏下每一步,让每一步都变得铿锵作响。

    这只有八百人构成的队伍在街道上向前推进着,他们所到之处,一切的喧嚣都变成一片寂静。

    直到他们走过之后,身后方才响起经久不息的喝彩声。

    皇城根下的百姓,对于这等浴血厮杀的将士同样有着尊重!因为他们同样有兄弟子孙在前线拼杀,他们很清楚这些好男儿都建立了怎样的功绩,更清楚有他们的存在,建康府才没有整个儿落入战火之中。他们在巴蜀向前推进战线,他们让敌人没有办法向淮南集中兵力……

    有他们的存在,整个天下大局才开始向着南陈倾斜。

    真正不懂这一切的,恐怕只有那些云端之上自视甚高的人。

    李荩忱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大司马门上所有人的视野之中。那个坐在马背上的年轻人腰杆挺直,手提子云枪,缓缓策马前行。而他身后的亲卫同样骑马拱卫着他,这十余人的队形同样出奇的整齐。

    陈顼默默地看着这一支军队越来越近,听着自己的臣民、而且是眼皮子底下的臣民为了这一支军队而欢呼,也看着那一个自己实际上从来没有见过、却是现在最难缠对手的年轻人。

    他的手,微微颤抖。

    陈顼是久经沙场的将领,当他看到李荩忱麾下这一支军队的时候,就很清楚这是一支怎样的军队,且不管李荩忱的手下东拼西凑总共也就只有这么多人,如果让陈顼选择的话,他不愿意和这样的一支军队做敌人,因为这往往意味着自己的失败。

    可是现在不管愿不愿意,李荩忱已经将军队带入了建康府,甚至就开到了这大司马门下,陈顼当然不会好好的安抚一下就结束,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想要和李荩忱较量较量的。

    至于那些禁军将士,听着那整齐的口号声和逐渐传过来的脚步声,甚至已经有些人开始惊慌的左顾右盼,朝廷和李荩忱之间的矛盾他们多多少少也都知道一些,难道以后就让他们这些人去对付这样的敌人?恐怕自己上千人都不够人家这八百人冲击的。

    就在这个时候,队伍走出了御街,在大司马门前的广场上列队。

    “止步!”李荩忱策马到队伍的最前面,骤然一挥手。

    士卒整齐的顿住脚步,他们的战靴一齐落下,踏动大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也让周围再一次陷入沉寂。

    李荩忱翻身下马,将子云枪递给李平,向着城门方向:“臣,汉中侯领镇西将军李荩忱,参见陛下!”

    “参见陛下!”八百士卒此时异口同声的大吼。

    声音直穿云霄,整个大司马门上的所有人有意识或者没有意识的轻轻颤抖一下。

    陈顼眉毛一挑,不管怎么说,李荩忱在这个时候还是很给他面子,甚至陈顼在恍惚间还有错觉,这八百精锐若是完全听从于他的只会该有多好,当下里他一挥手:“平身,李卿觐见!”

    “镇西将军觐见!”当即一名内侍尖声喊道。

    城门此时缓缓的打开,李荩忱轻轻吸了一口气。他身后的李平按住佩剑上前一步,而李荩忱一摆手,不让李平跟着自己,这个时候带不带人实际上都没有什么区别,李荩忱并不觉得如果陈顼想要发难的话,自己凭借多出来的李平就能够杀出来一条血路。

    不过徐德言此时果断的上前一步:“将军一人上城门未免有些风险,让属下陪同将军前去吧。”

    李荩忱怔了一下,缓缓点头。

    徐德言冲着李平和程峰等人做了一个放心的手势,快步跟上李荩忱。而巨大的皇城城门就像是一只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准备将徐德言和李荩忱一口吞进去。

    当李荩忱的脚踩进城门洞中的黑暗时候,突然低声说道:“修远,害不害怕?”

    徐德言脚步一顿,此时李荩忱已经半边身子没入黑暗之中,而自己还侥幸站在阳光下。

    当即笑了笑,徐德言不慌不忙地说道:“这有什么可怕的,属下在绵竹关下、在剑阁下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现在不过就是上个城门面见陛下罢了。”

    李荩忱登时忍不住露出笑意:“那走吧。”

    徐德言郑重的一颔首,举步跟上。

    在上城步道的地方,李荩忱见到了“熟人”。左卫将军樊毅站在上城步道的中间,带着几名亲卫迎接李荩忱。当看到李荩忱只带着一个人拾级而上的时候,樊毅嘴角轻轻扯了扯。

    这个年轻小子还真是胆子大啊。

    而李荩忱似乎此时方才看到樊毅,不慌不忙的一拱手:“左卫将军,荆州一别已经近一载,左卫将军风采不减当日啊!”

    看着李荩忱一副和自己只有交情没有过节的样子,樊毅把牙咬得咯咯作响,不由得低声说道:“拜镇西将军所赐,尚能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