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素微微颔首,却似乎看上去并不惊讶,牛弘不由得诧异问道:“这么多天来你不是一直在等着京城的消息么,怎么现在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反而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杨素淡淡说道:“憋得久了,自然就到了爆发的时候,不要忘了齐王征战天下,这爵位和官衔都是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如果不是他曾经几次拒绝了先帝的封赏,恐怕现在的位置更在随国公之上,真的想要推翻陛下也不是不可能的,毕竟这也不是没有先例……”

    牛弘神情也凝重几分,用不到先例,现在南边的陈顼就是这么将皇位夺到手的,所以宇文赟对于宇文宪很是恐惧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谁能知道众所周知对皇帝忠心耿耿的宇文宪真的不会一直没有二心,说到底还是因为那高高在上的金光闪闪的位置是在太诱惑人了。

    可是让牛弘无奈的是,陛下怎么就是没有发现,相比于一直在隐忍的齐王,在先帝时期有的时候就已经展露出来野心的杨坚才是真正需要提防的人,此时陛下如此信任杨坚,又怎么知道杨坚不会是另外一个觊觎皇位的人。

    陛下在这个时候应该做的不是单纯的偏袒,而是努力在两个权臣之间追求制衡啊,有的时候有两个权臣相互制衡可要比完全落入一个人的掌控之中来得好多了。

    只是可惜陛下明显没有看出来这一点,更或者说杨坚之后表现出来的顺从和服从已经让陛下彻底被蒙蔽了双眼。而偏偏这种人相比于齐王那种全部凭借实力获得自己现在地位的人难对付的多。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永远是那一只最终获利的黄雀。

    杨素看着牛弘,一摊手:“以齐王的脾气,能够忍到今天也是不错了。某还以为齐王会早两天就憋不住了。”

    牛弘顿时瞪了杨素一眼,齐王和随国公杨坚之间的矛盾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但是身为北周臣子,大多数人还是想要两个人可以携手共进,毕竟无论怎么说这两个北周朝廷的支柱人物如果出现什么矛盾,对于整个北周朝堂的影响都是地震式的,而这意味着很多人都要面临两难的选择甚至是生死的判断。

    可是眼前这个家伙却怎么看上却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而杨素的声音旋即低沉下去:“里仁,某在京城之中已经安排妥当了,家里的几个老人会出手帮助齐王的。现在我们需要做的,你明白是什么吗?”

    牛弘顿时怔住了,静静看着杨素。

    而杨素并没有多说,同样紧盯着他。

    良久之后,牛弘缓慢而郑重的一点头:“我已经忍受够了这种密云不雨的压抑,你杨处道有多少本事,我也不是一天两天知道了,所以我相信你的选择。”

    杨素一挥衣袖,笑着说道:“风云一动,大变将起,我等亦当做风云人物!”

    这一次牛弘没有多说,只是微微一笑。

    ……

    李荩忱看着眼前的快报,默然不语。

    这是从襄阳前线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

    宇文宪在朝堂上和杨坚大闹一场,可以想象双方已经不会继续忍耐了,接下来必然就是全力发动。而实际上现在整个北周国内早就已经是剑拔弩张。

    韦孝宽麾下的兵马则也已经出阳平关,眼见得就要开到三辅之地,可以说大有一言不合就“进京勤王”的架势。其余在长安以北的杨坚所部也开始陆续南下,将雍州等地先行掌握在手中。

    相对应的,宇文宪也开始大规模的调集兵马。他身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多年,在京城之外部将众多。其中镇南大将军王轨陈兵淮上,襄阳总管尉迟迥兵进武关,而宇文宪的弟弟、陈王、并州总管宇文纯则率军自晋阳南下抵达邺城,接管留在邺城的宇文宪旧部。

    宇文纯也没有丝毫的停顿,整顿兵马之后转而分兵一路向壶关走上党准备前往蒲坂,从蒲坂津渡河就能够抵达长安,之前北周和北齐曾经围绕这里爆发过几次大战,最终北周挫败了北齐的进攻,并且使得双方的强弱颠倒。

    北齐丧失了大量兵马以及最后一个可以冲入关中的薄弱之处,再也没有力量在除了洛阳之外的其余方向对北周发动进攻,从而使得宇文邕在进攻北齐的时候可以反过来选择这里作为突破口。

    作为曾经参加过灭北齐之战的陈王宇文纯来说,当然清楚蒲坂津有多重要,所以这是他的第一目标。而之外他还分兵南下先行渡过大河,大有和王轨合兵一路进攻洛阳的架势。

    从整个战局上来看,宇文宪麾下的兵马已经对关中和河洛形成了半包围的态势。在蒲坂津的宇文纯和武关的尉迟迥实际上已经半只脚踏入了关中的地界上。要知道过了蒲坂津就是渭南,而过了武关就是关中的腹心——蓝田!

    如果不是现在宇文宪在京中没有陛下和朝臣的支持而处于劣势,因此尚且保持着最后一点儿克制,想来宇文宪所部也已经冲入关中。

    这内战显然已经一触即发,尤其是现在李荩忱所部和南陈在荆州、淮南的兵马一直没有动静,完全是一副隔岸观火的架势,更是让北周的将领和官员们准备放开手脚、大打出手。

    而或许他们并不知道,越是这种安静的背后,越是沉默却逐渐靠近的危险。

    李荩忱凝视着这一份战报,觉得自己就像是凝视着一场血与火、杀与伐的深渊。

    这一场大变,恐怕就要拉开帷幕了吧。

    而按照朝廷的安排,还有三天就是大婚的良辰吉日,现在双方已经开始准备一应事务。

    大变将起,希望自己可以恰逢其会。

    ——第八卷·御街行完——

    第九卷 将军令

    第0704章 怏怏不乐

    “快点,东西放到这边,轻拿轻放,”一名内侍的声音有些尖细,“那边的你们两个,听见没有,轻拿轻放!”

    下面的侍卫和丫鬟们忙得团团转,一个个巨大的红箱子摆放在庭院的树荫下,箱子依次打开,几名等级比较高的宫女正在按照手中的单子核对物品。

    “这边是凤冠霞帔,这边是赏赐的金银珠宝……”几名年幼的公主也悄悄地混在人群之中,打量着一个个打开了的箱子之中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物品,更或者可以称之为“嫁妆”。

    皇室出嫁本来就是盛大的典礼,更何况是乐昌殿下这个陛下的掌上明珠,按照陛下的旨意,内廷完全都是以最高的规格来办理,负责此事的几个宦官这件事只许弄得更为隆重,绝对不能有半点儿差错和疏漏,所以他们干脆自作主张在原有的公主出嫁最高规格上又增添了一些赏赐和陪嫁,而当这明显有很多地方超出规格的礼单上交给左仆射徐陵的时候,徐陵愣是“没有看出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通过了,连左仆射都没有说什么,其余有权管理此事的大臣当然抓紧装傻,直接转交给了陛下。

    而陛下对此也没有发表任何异议,反而又多加了一套妆盒,这可算是御赐之物,这妆盒是允许镶嵌金边以象征皇帝陛下威严的,并且上面有龙凤花纹,实际上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打破了皇家规格要求,甚至要比其余的一箱嫁妆都要来的金贵。

    “姊姊,姊姊!”宁远公主穿过忙碌的人群,冲进书房。因为现在整个大殿都已经堆满了陪嫁品,所以乐昌公主干脆就直接在书房之中等候,听到自己熟悉的声音,乐昌急忙站了起来,还不等她开口招呼,宁远公主已经撞进了她的怀里。

    “哎呀!”乐昌猝不及防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好在她眼疾手快伸手撑住了后面的桌子。而几名婢女着急的上前想要搀扶,乐昌摆了摆手,让她们退下,伸手摸了摸宁远公主的小脑瓜,“你这丫头,都多大的人了还这样莽莽撞撞的,以后可怎么嫁人?”

    宁远公主哼了一声:“那就不嫁人了呗!”

    “你说的这是什么糊涂话!”乐昌急忙说道。

    宁远公主抬起头,轻轻咬着自己的手指:“可是,可是自从只到了要嫁人之后,哪怕知道嫁给的是一个大英雄,姊姊也是怏怏不乐了好几天,所以嫁人还要自己不开心,我才不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