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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你快看!”荆州水师旗舰上,一名仗主着急的伸手指向吕忠肃的营寨,火焰已经熊熊燃烧,而更高的山崖上,可以看到快速下落的人影。

    戚昕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敌人到底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但是他知道,本来就只能依靠地形地势支撑的吕忠肃,这一下腹背受敌,恐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一旦敌人拿下了营寨,那么拦江铁索自然也是不攻自破,如果现在还不走的话……

    戚昕很艰难地说道:“留下来五条楼船掩护,我们准备撤退。”

    “将军!”

    将领们都不可置信的看过来,敌人的那几艘庞大的战船不过已经是困兽犹斗,只要继续放出火船,总能将它们付之一炬,就算是不这样,尚且在移动中的荆州水师战船对付不啻于固定靶的五牙大舰来说也是占据优势的。

    戚昕闭上眼睛,他不想看着南陈仅有的一支舰队在今天就全军覆没:“传令下去,鸣金收兵,我们撤退!”

    “将军!”

    “服从命令!”戚昕霍然睁开眼睛,很多距离近的人都惊诧的发现,这个南陈水师之中数一数二的铁汉,眼睛之中隐隐带有泪水。

    而此时山寨上,寨门被一下子撞开,蜀汉将士如潮水一般涌进来,眼见腹背受敌的南陈军队实际上已经失去了抵抗的斗志,一台台塞门刀车还没有来得及推到门口,就已经被丢弃,南陈士卒慌乱的四下里奔逃,更或者很干脆的丢掉兵刃、跪倒在地。

    “收拢战俘!”唐孝的脸上有一道箭矢的划痕,还在往外渗血,不过他根本就不在乎,提着刀快步向前冲,为了拿下这个营寨,也不知道战死了多少将士,单单是仗主和幢将就倒下了五六个,这样的损失让唐孝恨不得现在就把吕忠肃一刀劈开。

    更重要的是他们之所以能够冲入营寨之中,关键是程峰他们在背后的偷袭,不管怎么说程峰他们肯定是已经立了大功了,若是再让他们抓住吕忠肃,那可就是又一件功劳了,据说殿下对于吕忠肃可是非常赏识的。

    “快,去找吕忠肃,尤其是给我看好了战俘甚至是尸体里面白白净净的,莫要让他化妆潜逃!”唐孝大吼一声,大步走向中军大帐所在的位置。

    实际上吕忠肃并没有逃走,这山寨本来就在悬崖下,骤然腹背受敌,不知道有多少敌人,而且也没有逃生的可能,所以吕忠肃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逃,营寨被攻破了那么就只剩下了一个死字。

    身为一名地方上的小小文官,他率军死守此处,也战死于此,已经无愧于心了。只可惜自己手上的兵马实在是太少啊,否则又怎么会对身后一点儿防备都没有!

    当后方火起、军中大乱的时候,吕忠肃就已经不再指挥,实际上现在军中也不会再有人听他指挥,他一个文官之所以能够统带兵马,一来是因为平日里吕忠肃在地方为官的口碑一向不错,二来也是因为有命令在身。

    再加上任务不过是把守一个地形险要的营寨,所以将士们对吕忠肃还算是信服,但是现在情况已经截然不同了,吕忠肃已经失去了对部下的约束能力,也不想再约束。

    这些将士已经尽力。

    天亡我也,不在他人!

    营帐的帘幕骤然掀开,唐孝大步走进来,却还是叹了一口气。

    因为程峰也在这里了。

    吕忠肃已经躺在地上了,而程峰摇了摇头,看到唐孝走过来,伸手一指:“上吊了,也算是有骨气。”

    唐孝顿时有些失望。

    第0976章 吾非刘玄德

    不料程峰话锋一转:“不过我们进来的及时,还有一口气在,现在不过是还没有回过劲来。”

    唐孝登时大喜过望,不过转而又有些失落,毕竟这是人家程峰和羽林骑的战果,他来晚了一步,和他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且不料程峰伸手拍了拍唐孝的肩膀:“交给你了,就当我没来过。”

    唐孝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不过想到这一战战死的弟兄们还没有足够的军功分配,已经张开的嘴只是抖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多谢。”

    程峰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先开帘幕走了出去,而跟在他身后的一名仗主也紧紧跟上,两个人一言不发,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就真的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一直到阳光再一次洒在脸上,那仗主方才低声问道:“头儿,为什么不要这功劳,吕忠肃说什么也是殿下点名要的人,而且也的确是我们先到的,人都是我们救下来的。”

    程峰低声说道:“这一战我们的功劳已经足够大了,不需要再多一个锦上添花的吕忠肃了。”

    “这……”仗主有些难以接受。

    程峰不由得低声说道:“唐孝他们这一次打的惨,这么多牺牲的将士还有活着的,总是要分军功的,一个吕忠肃可以解决很多问题,既然有这么一个顺水推舟的人情,我们为什么不送。单单就是突破营寨的功劳,就足够我们位列功劳簿前排了。”

    仗主迟疑良久,不知道该怎么说,而程峰沉声说道:

    “我们是殿下手中最锋利和最致命的那把剑不假,但是这并不代表着我们可以不管不顾的抢夺功勋,这样只会把我们摆在所有人的对立面,到时候面对满朝文武的压力,就算是殿下也会妥协的。归根结底,都是袍泽弟兄,若是我们这样和一帮牺牲的兄弟争夺功劳,会被人在后面戳脊梁骨的。”

    仗主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程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可与外人道也。”

    “明白!”

    程峰转过头,看着瞬息风云突变的战场,因为拦江铁索已经被解开,所以蜀汉水师的战船顺流而下,追赶那些撤退的荆州水师战船,而荆州水师显然还有些章法,不断地组织后卫实施拦截,但是在气势如虹的蜀汉水师面前,这些阻拦都变得像白纸一般单薄。

    而大江天险已经告破,对岸的顾觉也开始从后山撤退,显然继续把守那座小营寨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这一战虽然蜀汉损失惨重,但终究是胜了,而且投降或者溃败的南陈军队、仓皇逃窜的荆州水师,都在告诉人们,在荆州,除了江陵城中的萧摩诃主力,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拦李荩忱的前进,而萧摩诃现在已经被裴子烈堵住,又哪里有闲心管李荩忱。

    至此,南陈荆州防线已经形同虚设,第二道防线门户大开。

    ……

    当吕忠肃的营寨后方起火的时候,李荩忱就已经知道战局差不多了,不过沿着这一道陡峭的山坡一路走上来,鹿砦、拒马周围那些层层叠叠的尸体还是让李荩忱心中作痛。

    都是大好的年轻小伙子啊,终究还是倒在了和平的前夜。

    而很快李荩忱就走上了这个无数人的牺牲才最终抵达的营寨,站在坍塌的寨墙上向下看,当真有“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感觉,令人心中更是沉闷。

    如果李荩忱再年轻几岁,可能会忍不住一剑把吕忠肃斩了,但是现在他坐在汉王这个位置上,却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国家民政建设、社会的治安稳定以及李荩忱正在安排的新政等等,都是需要有人来执行的,至少吕忠肃这个在历史上口碑还不错的家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