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战,恐怕连十天都用不到了,更不用说支撑到月底。

    一阵带着血腥味道的风吹过来,萧摩诃骤然打了一个哆嗦。

    连自己这个决心最大的主帅现在都有这样的想法,那下面人又会在怎么想?

    此时就在西城门上,一名偏将沉声说道:“将军,萧摩诃这是想要带着我们一起给这个朝廷殉葬!”

    “是啊将军,已经打了这么多天了,再打下去也就是这么一个结果。”另一名仗主也忍不住说道。

    坐在上位的正是负责西面防守的任忠。他擅自从漳川防线撤退下来,就是想要试探萧摩诃对李荩忱的态度,萧摩诃并没有责罚于他,让任忠以为萧摩诃想来已经打算和李荩忱和谈,在这里死守也不过是做做样子。

    结果谁曾想到萧摩诃不但亲自上阵把守最重要的北门,而且现在陈顼都已经驾崩了他也丝毫没有想要结束这一场战斗的意思,这让任忠很是惶恐。

    萧摩诃铁了心想要和江陵城共存亡,但是不代表所有人都和他有一样的想法啊。

    淳于量活生生的例子可是摆在眼前的,现在若是把这江陵城献了,李荩忱肯定不会亏待他们,而如果再这么守下去,恐怕到时候就真的玉石俱焚。

    有资格在这城楼之中商量这件事的都是任忠的亲信,甚至这话题根本就不是他们有胆量说出来的,而是任忠私下里先吩咐一名亲信试探性的开口,这才把大家的情绪都引出来了。

    作为任忠的下属,这些年他们可混的不怎么样,任忠虽然是南陈军中数得上资历的老将,但是当真命运不怎么好,只要是胜仗基本都和他没有关系,只要是败仗基本都让他赶上了,问题在于每一次实际上和姗姗来迟或者护卫侧面的任忠没有太大的关系,但是既然是战败了,那自然就没有功劳。

    所以这么多年下来,已经熬成老资历的任忠才堪堪混到一个安西将军,而这还是新近册封的,之前甚至只是杂号将军。

    任忠混的不怎么样,他的这些手下自然也不用多说,任忠不提拔,他们自然也没机会,所以大家早就已经在这南陈待够了。尤其是萧摩诃一个不过才四十岁的“年轻人”,在任忠这样的老将都还在的情况下,何德何能能够执掌大军,这让大家更是愤愤不平。

    现在可好,这个萧摩诃竟然敢为了自己的身后名,不惜拉着所有人给他陪葬,这绝对不能接受。

    陈顼已经死了,上一代的南陈将领自问已经竭尽全力,接下来登基的皇帝是谁大家心里都有数,这个人又是什么样的自然都不用多说,给这样的皇帝效劳,谁都不愿意。

    尤其是当对面的敌人还是李荩忱的时候。

    “将军!”说到底这件事还得任忠做主,大家一起看向任忠,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大家的心声如此,将军你也不能违逆了所有人的心思吧,更不能真的要和那萧摩诃一起违逆这滚滚大潮。

    任忠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这些目光炯炯的部下,他已经很清楚,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天下大势滚动人心如此,这江陵城中有着同样心思的肯定也不仅仅是这一屋子的人。

    “既然如此,某任蛮奴便当遵从大势!”任忠霍然站起来,“蛮奴”是他从军之前的名字,为了表示自己对南陈的忠心耿耿而改名为“忠”,现在他又用“蛮奴”来自称,意思自然再清楚不过。

    “遵命!”将领们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轰然应诺。

    就在此时,东城门上,鲁世雄和鲁世真也在看着鲁广达。

    东城门虽然不是裴子烈的主攻方向,但是因为有一条连接大江的河道从这里经过,所以算得上半个水门,这几天蜀汉水师的战船可是狠狠的蹂躏了一遍守军,可是守军的投石机和床子弩根本够不到人家,所以只能徒呼奈何。

    不过好歹水师的打击重点在水门那边,所以并没有怎么破坏城门楼,还算是留下了一点儿颜面。

    第1004章 你们

    不过此时鲁广达的两个儿子所说的话,却是一点儿颜面都不打算给南陈留了。

    “爹爹,咱们在章山郡已经为朝廷尽忠了,”鲁世真看着来回踱步、脸色铁青的鲁广达,“先皇已经走了,朝廷明显把我们当做弃子了,这一战已经没得打!”

    “有的打没得打岂是你说了算!”鲁广达当然知道两个儿子是来干什么的,但是这话他不能接,这一战他也不打算就此罢手。天下大势固然如此,但是身为南陈的臣子,就算是不报效陛下,自己也应该对得起萧摩诃的提携和信任。

    现在萧摩诃要死战,那他鲁广达就得陪着!

    他们鲁家虽然出身军旅、是粗人的,但是这点儿忠义还是要有的!

    鲁世真和鲁世雄下意识的对视一眼,自家爹爹会是这个反应他们并不觉得奇怪,毕竟这也已经不是一次向爹爹提起来这件事了。但是之前只是两个人自己的想法,可是现在西面已经传来了消息,任忠那个老货终于坐不住了,那他们鲁家若是再不跟着,到时候李荩忱又会如何看他们?

    要知道萧摩诃可是和李荩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萧摩诃要证明他的忠义,李荩忱也不会在之后怎么为难萧家——毕竟按规矩,萧摩诃要是走了,萧家就是萧世廉的萧家了,更是蜀汉的萧家了——但是到时候他们鲁家又该如何自处?

    鲁广达和李荩忱可没有什么私交,说不定到时候李荩忱就直接那他们鲁家来杀鸡儆猴,告诉那些还在抵抗的南陈官员们,若是继续这样下去会是什么下场!

    鲁世雄沉声说道:“爹爹,咱们家族不能和萧摩诃一起亡了,他萧家亡不了,可是我们鲁家呢!”

    “你,你们!”鲁广达的脸色瞬间变了,紧接着惨白几分。

    这是诛心的话啊!

    但是鲁广达却不得不考虑鲁世雄和鲁世真提出来的这个问题。鲁家可比不得已经算得上半个蜀汉皇亲国戚的萧家!

    自己固然是为了南陈抛头颅洒热血了,可是自己的家族呢?祖辈这么多年的打拼,难道真的要付之东流么?

    鲁广达一时沉默,而鲁世真深深吸了一口气,忠孝为先,不管怎么说鲁广达都是他们的父亲。

    如果不是局势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而鲁广达一直没有什么表示,他们也不会这么着急的前来逼迫鲁广达对这件事情表态,但是现在鲁广达既然犹豫了,那就说明事情已经有了转机,剩下的就不需要鲁广达来费心了:

    “爹爹想要保持忠义之名,所以做出如此选择孩儿能够理解,若是爹爹觉得心里过不去,这个恶人就让孩儿们来做!”

    鲁广达怔了一下,微微皱眉:“你们就这么有把握?”

    “那要看爹爹说的‘你们’指的是谁了。”鲁世雄此时也忍不住压低声音说道。

    鲁广达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任忠!

    城中的守军除了萧摩诃麾下的兵马之外,就是鲁广达带着从章山退回来的残兵,当然还有任忠的麾下,而任忠这路兵马可是没有经过什么大战,保存完好不说,若是再能够获得萧摩诃麾下一些心思摇摆之人的支持,那么拿下萧摩诃、开门献城并不是不可能!

    一咬牙,鲁广达转身就要向外走,无论如何萧摩诃这些年对自己都不错,朝廷也没有亏待自己的地方,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而鲁世真和鲁世雄几乎是下意识的一左一右同时拦住他:“爹爹!”

    “你们要造反么?!”鲁广达一挥衣袖,声音都提了起来,“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