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征战多年,也从来没有见到过眼前的景象。

    甚至还有很多就连衣服都没有穿上的突厥士卒,骑在光溜溜的马背上向前跑,更有一些慌不择路的直接为一匹战马大打出手。

    草原上的狼,最可怕的时候是狼群作战或者一匹狼独自闯荡的时候,而狼群的首领被突然解决掉,群狼找不到领袖,这个时候它们不啻于一群乌合之众。

    现在骤然间陷入混乱的突厥人,就完全是一群乌合之众。

    将领们不知道自己的士兵都跑到哪里去了,因为混乱和大火已经彻底阻绝了他们的视线和听力。而士卒们更不知道他们的将领在哪里,只能看到从北面席卷而来的潮流淹没一处又一处的营帐、拔掉一面又一面旗帜。

    取而代之的是他们这些天也都已经熟悉、至少是有所耳闻的赤色龙旗,在火光之中,那赤色的旗面似乎已经和熊熊燃烧的大火融为一体,而旗面上的金龙更是有如活过来一样,在夜空之中嘶吼、咆哮,发出令人胆寒的怒吼声。

    南蛮,这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南蛮,他们为什么会直接出现在如此靠近营寨的地方?

    大火,又是从何而起?

    “杀!”当一名意识到什么的突厥将领还没有来得及召唤他的手下,一个从黑暗之中纵身而出的身影就把他砍翻在地。

    那突厥将领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那人衣衫褴褛,若是在弯着腰,就是一个再常见不过的汉人奴隶,一个和猪狗没有什么两样的奴隶,可是那汉人并没有弯腰,恰恰相反,他的腰杆挺得笔直,他的手中握着的刀上还带着鲜血,一滴一滴的滴落在雪地上,而他的眼睛之中,似乎有火焰在熊熊跳动。

    而更多的汉人从黑暗之中涌出来,他们的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从突厥人的手中缴获到的马刀,有直接拆卸下来的栅栏甚至是平日里用来殴打他们的木棍,只不过现在这些东西都一齐向着突厥人招呼,一直到把那个明显平日里没少做过坏事的突厥将领碎尸万段。

    带头的汉人奴隶实际上是之前乔装打扮的汉军。

    于玺带着人顺利进入营寨之后,抓住时机暴起发难,很干脆的先向着关押汉人奴隶的地方冲过去,杀散看守之后把所有的汉人放出来。

    于玺当然也知道如果任由这些已经被欺压了太久的汉人发泄的话,说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而且这些身体明显都受到了摧残的汉人也没有办法独自面对突厥人,所以于玺干脆把自己的人散开,作为领头的,让他们各自带领一部分汉人四下冲杀。

    有的去追着突厥人制造更多的混乱,有的则去放火烧粮草,还有一部分则去把靠近北面的粮草尽量装车。于玺也不傻,这么多粮草全部付之一炬肯定是不可能的,烧掉一部分更多的是为了制造恐慌。

    而这一队汉人奴隶,带队的就是一名幢将。毕竟于玺带着的这些也都是军中数一数二的精锐,否则也不可能被当做前锋,甚至还有不少都是有统带之能力的,因此让他们带着人去捣乱也是轻车熟路。

    第1146章 血偿

    大步走过去把这个突厥小首领的脑袋切下来,幢将高高举起,大声说道:“看到没有,这就是平日里欺负你们的突厥蛮子,他们的脑袋和我们没什么区别,一刀下去也是一个死,所以没有什么好怕的,有仇报仇,血债血偿,杀蛮夷!”

    “血债血偿,杀蛮夷!”汉人奴隶们都红了眼睛,怒吼着扑向周围已经完全慌乱了的突厥人。

    “还我的孩子!”

    “你们这个狗娘养的,老子家破人亡啊!”

    “偿命!”

    幢将默默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而他的身边一个半大的孩子用手中的木棍狠狠的砸着尸体,声音带着哭腔:“娘亲,就是你杀了我的娘亲,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幢将心中一酸,虽然他已经见过很多的生死离别,也见过很多杀戮,但是眼前的这一幕还是让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

    或许战争就是这么残酷,或许这乱世就注定了会有太多太多的人颠沛流离,可是他们如果可以活在太平盛世,那么至少他们有家人、还有温饱……

    老天是多么不公啊!

    而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把这一切不公都补救。

    幢将伸手想要拉住这个孩子,却发现孩子并没有继续疯狂的捶打尸体,而是向着他郑重的一躬身。

    火光中,脸上迸溅着鲜血的孩子弯下腰向拯救他的人表示谢意。

    而他的身后,无数的汉家将士和沦落胡尘的汉家子民,正在向前。

    幢将坦然受了这个孩子的致敬。

    他知道这是他应得的,更知道接下来他需要做什么。

    攥紧手中的刀,幢将大步冲入人群之中。

    ……

    火光之中,突厥人在向南溃退。

    “号角声。”侯秘策马而来,他的马鞍上挂着几个首级,也不知道是哪几个倒霉蛋让他撞上了。身为大汉的将军,能够有资格挂在侯秘的马鞍上的,肯定也不是什么无名小卒。

    “突厥人的援兵正在赶来。”于玺已经换上了衣甲,翻身上马。

    “我们不能继续向前推进了,必须把人撤回来。”侯秘皱紧眉头,“否则战线拉得太长的话,会直接被突厥人的援兵击溃的,毕竟从这里继续向南的一大片河谷地带地势平坦,突厥人如果不管自己人的生死,完全可以用骑兵突击。”

    于玺苦笑一声:“都已经打到这个地步了,你觉得有可能么?”

    侯秘一时语塞,是啊,近万大军甚至还有数以万计的汉人奴隶都发疯一样的向前进攻,突厥人正在不可遏抑的溃败。这个时候计算式手下的这些将士都是闻鼓而进、闻金而退的精锐,一时半会儿恐怕也很难把军队完全收缩回来。

    “更何况我们依托什么防守,突厥人留下来的营寨么?”于玺淡淡地说道,“还是带着这么多的汉家子民一路退到北面的山口?”

    侯秘更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这个过程之中如果遭到了突厥人骑兵的突击,那么更是死路一条。毕竟步卒在进攻的时候好歹还能够保持着一股士气在,若是直接退回来,更是容易在骑兵的突击下从撤退变成彻头彻尾的溃退。

    恐怕那个时候情况并不比现在突厥人的溃退好到哪里去。

    默默的看向于玺,侯秘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两个人并肩作战这么久以来形成的默契,已经在告诉于玺,侯秘想要问什么。

    “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冲上去。”于玺淡淡说道。

    “可是这样和送死也没有什么区别。”

    “与其死在撤退的路上,某倒是宁愿死在冲锋的路上,”于玺笑了一声,“自从我们北上,难道你还打算活着回去?”

    侯秘哈哈大笑道:“咱们这一路杀过来,死在手里的突厥人数都数不过来,早就已经够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