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一下,尉迟宽看向尉迟炽繁:“李荩忱让你带什么话来?”

    尉迟炽繁微微错愕:“伯父你怎么……”

    “虽然不过是一介手下败将,但是这点儿数某还是有的。”尉迟宽笑道,“应该是和爹爹有关的吧。”

    “啊是!”尉迟炽繁急忙说道,“现在祖父和爹爹正领兵在洛阳,之前大汉和齐王互换武器和南阳城外的几座城池,就是通事馆的许善心许君和祖父谈的。”

    尉迟宽低声说道:“李荩忱想要通过某来劝降祖父和你爹爹?你可以告诉他,这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尉迟炽繁摆了摆手:“陛下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想要侄女来问问大伯父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另外问大伯父是否愿意见一下家人。”

    “什么?!”尉迟宽怔了一下,激动的看过来,刚才那个仿佛对一切局势都洞若观火的中年男子转而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思乡游子,“你刚才说什么?”

    “陛下问大伯父是否愿意……”尉迟炽繁急忙重复一遍,不过很快就被尉迟宽打断。

    “真的可以吗?”

    他并不是没有听清楚,而是因为太过震惊而没有反应过来。

    自从做楚囚以来这么长时间,尉迟宽看上去已经完全让自己的心态稳定下来,但是他又何尝不是午夜梦回的时候思念着自己的家人。当初正是在襄阳之战中因为自己的无能和失败,而让这些家人不得不承受作为战俘的耻辱,若不是李荩忱看他们还有利用价值,尉迟宽很难想象他们会遭遇什么。

    虽然现在大家都在建康府中,但是尉迟宽还从未见到过他们。

    难道李荩忱真的会大发慈悲给自己这么一个机会?

    而他又为什么会这样做呢?

    “陛下说可以的,只要大伯愿意。”尉迟炽繁急忙说道,“大伯已经有很久没有见到过大母和伯母她们了吧?”

    尉迟宽的手微微颤抖着,他郑重点了点头,不过旋即又想到了什么,声音也跟着在颤抖:“那李荩……大汉陛下有没有说什么条件?”

    在尉迟宽看来,李荩忱不可能会这么好心让他就这样见到家人的,说不得就要利用他来继续对尉迟迥进行心理战术。

    尉迟炽繁摇了摇头:“夫君一向不屑于此。”

    当然对于李荩忱来说,就算是不需要尉迟宽出面写劝降信什么的,只要把尉迟家团圆的事情好好宣传宣传,那么也一样能够起到不错的效果,而且还能够展现出来李荩忱的仁义。毕竟以家人作为威胁逼迫别人写劝降信,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光彩的行为,李荩忱也不屑于做这种事情。

    而且他自己心里也清楚,用这种简单的手段对尉迟迥和宇文宪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毕竟也都是历史上称霸一方的枭雄人物,不会因为这种浅显的伎俩手段就被扰乱了自己的判断。

    不过要真的说代价……尉迟炽繁想到了李荩忱坏坏的眼神,觉得自己快羞死了。

    这个家伙当然不会干这种送人情的赔本买卖,总想着能够换着花样骗自己尝试几个新的羞人姿势。

    当然这种事是不能让尉迟宽知道的,否则尉迟炽繁会羞愧的一头扎进雪里去。

    而尉迟宽的注意力也不在尉迟炽繁的身上,更没有注意到她的俏脸微微发红,当然就算是看到了也只会以为是外面冷而已。

    他丢掉拐杖,径直跪倒在地,埋首在雪中,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母亲,孩儿不孝!”

    尉迟炽繁诧异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几名婢女和侍卫想要上前搀扶,但是被她伸手拦住了。

    自己这位大伯父,也有说不出的委屈和惭愧吧。

    第1195章 新生

    雪后的建康府,一片安宁祥和。

    李荩忱一身白袍,除了衣服下摆上绣着的一条舒展的金龙外,再无标记能够证明他皇帝的身份。而跟在他身边的萧湘也穿着一身白衣,衣襟上点缀着几朵红梅,为她平添几分可爱和活力。

    青山掩映之间,可以看到黄墙出现在山中道路的尽头。白雪覆盖在树枝上,也覆盖在那黄色的墙上,再加上墙根下怒放的几朵白梅,恍如仙境一般,这让李荩忱不由自主的想起来了后世黄螺上一种流行的说法。

    一下雪,南京也就变成了金陵。

    而现在呈现在自己眼前的,也正是雪后的金陵。

    金陵书院就在前面,这里是金陵的石头山,也是李荩忱曾经参与金陵诗会的地方,自然也因为其独特的地理位置代表着金陵城和金陵城的文化。金陵书院选择坐落在这里自然也考虑了这些因素。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因为山上有几个破败的寺院,经过整修之后可以直接作为校舍。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李荩忱也是曾经围绕建康府走过的,建康府周围的寺庙数量真的要远比后世多得多,更遑论整个江南了,毕竟在东晋以及南朝初年,建康府都是南北对抗的第一线,更加军事化,而文化更加繁盛的实际上是更往南的吴地和越地,比如吴郡,比如会稽和山阴,著名的《兰亭集序》就写于“会稽山阴之兰亭”。

    因此相比于建康府,继续向南,这些寺庙显然更多,而且大多数都已经在侯景之乱之中被破坏和荒废。

    这些破败的寺庙,似乎也是南朝国势的象征,南陈虽然还在东南苟延残喘,但是终究不是那个曾经几度收复中原的南朝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南陈的颓废,才能给李荩忱进取的机会,而现在这建立在原本寺庙上基础上的学院,又何尝不是代表着一种文化的新生。这代表着当朝以及众多的文人士子,已经不再祈求通过神魔的保佑来获得平安,而是想要通过获得更多的知识以让自己走得更高更远。

    这是一个王朝在原本废墟上的新生,也是学问的重新萌芽。

    拾级而上,李荩忱已经看到了前来迎接的人。

    现在还没有到上元节,书院还在放假。在年前和元旦大典上,朝廷已经因为书院明年参与选拔人才的事情闹翻了天,甚至那些不知道好歹的东南士族还意图串联起来反抗,结果谁知道竟然被已经拿捏到他们底细的李荩忱一网打尽。

    这从朝堂上掀起的风暴很快就席卷整个朝野,这些意图作乱的东南士族的家产很快就被朝廷直接吞并,而与此同时远在西北的天水梁氏也遭受了差不多相同的命运,这代表李荩忱在强硬的向世人宣布,那个曾经主宰南朝三百年的世家制度已经分崩离析、不复存在。

    从现在开始,世家已经无法从根本上撼动皇权的完整性,相反,通过强硬的武力,皇权可以决定世家的生死。

    而各个依附于李荩忱、有开国之功的世家,也逐渐从原本的世家转变成类似于汉代的开国贵族。他们虽然也有着足够的田产和财富,甚至还有这九品中正制下推荐人才的名额,但是他们的权力已经被极大的遏制,新的选拔人才制度明显正在吸引更多人的注意。

    世家不再是和之前那样高不可攀,反而只要有机会,任何的寒门甚至是黔首都有可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世家、或者说成为朝廷的新贵。世家的神话被打破,也就代表着新的选举人才的制度已经不需要李荩忱再强力推广,自然而然的就会受到更多的欢迎。

    相比之下,一直处于这一场舆论甚至是斗争风暴中心的金陵书院,却出奇的平静。在李荩忱的保护下,金陵书院顺利的完成了建设和招生,等待着上元节后的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