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秘书监是陛下的助手,不是哑巴和没有个人意见的机器。

    陈叔慎也紧接着说道:“陛下,臣以为换取钱粮肯定要比土地来的容易,也不会让双方的矛盾激化,以避免我们也不想看到的冲突。”

    作为户部侍郎,陈叔慎当然是想看到钱粮多多的,而且出身东南的他也自然要和黄琦站到一起,这也是一个一举两得的活计,这位小国舅也算轻车熟路了。

    跟着李荩忱一路北上,这些年轻的官员正在快速成熟,他们变的愈发干练,自然也要变得愈发熟悉官场的斗争,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每一步也都在为了争取到属于自己这边的最大利益。

    李荩忱把这些人的心思和谋算都看在眼里,他并不想阻止,甚至还鼓励这样的行为。

    身为皇帝,李荩忱可没有指望着所有人都能够忠贞不二的忠诚于自己,就像是一个傀儡一样为了大汉的繁荣和团结而奋斗。

    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所以李荩忱也需要满足这些人的欲望,让这些人去争夺他们可以得到的利益。当然这些利益都是李荩忱给他们的,只有抢夺陛下给的蛋糕才算朝堂斗争,否则自然就是谋反了。

    这些朝臣之间存在矛盾和斗争,李荩忱才能从中制衡并且维持自己居中的位置,这也应该算是所谓的帝王心术中的一种了。

    “以大军逼迫宇文宪赔礼割地,朕以为可以,”李荩忱淡淡说道,不过还不等军方的人笑容露出来,他便话锋一转,“而以钱粮为谈判的目标,朕以为也没有什么问题。就要看宇文宪能够接受哪一个条件,又要看我们会开出什么条件,双方的底线在哪里。所以太尉府和户部各自开列你们认为合适的谈判清单,我们要和宇文宪好好谈谈了。”

    杨素和陈叔慎神情都是一振,而其余的官员们也都纷纷昂起头。

    陛下显然也没有拿定主意,那大家都还有机会抢夺这一次的功劳。

    而且更重要的是,陛下分明是打算把谈判的重任交给更容易通过的那一边了。毕竟大家也都清楚,现在还在北上扫荡杨坚残部的大汉,也迫切地希望能够结束和宇文宪的漫长边境上剑拔弩张的状态,让诸如襄樊和淮南等地方都能喘一口气。

    毕竟随着李荩忱入关中,大汉和宇文宪的北周在关中摩擦冲突,也都牵动着各地的神经,大家在不清楚那一纸合约到底管不管用、战争会不会随时爆发的情况下,也只能抓紧备战。

    尤其是随着秋收临近,长期的对峙占据了太多的丁壮人口,这是李荩忱不愿意看到的,所以他也倾向于抓紧结束双方这种无言的对峙和紧张。

    “不管怎么说,宇文宪如果要打的话,我们就奉陪到底,如果想要谈的话,朕说什么也要从他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李荩忱霍然起身,“前线将士的血肉换来的战果,任何人都不能白白浪费!”

    “臣等遵旨!”杨素等人也都提起一口气,只觉得热血上涌。

    第1405章 陛下的愿意和不愿意

    这些年轻的臣子们看着身姿笔直的陛下,有一种为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感觉。

    或许也就是这样的陛下,才值得他们奋斗追随。

    杨素告退之后,刚刚走下未央宫的大殿,陈叔慎就已经快步追了上来:“杨参军!”

    杨素倒是有些诧异,脚步一顿,而走在他侧后方的唐中、商部侍郎薛道衡和工部侍郎蒋芒也都停下,紧紧盯着陈叔慎,颇有几分敌意。

    众所周知,工部、商部一直都和军方站在一起,而户部等其余四部则站在对立面。说的俗气一些,一边想要发战争财,而另外一边则想要发经济发展的财。

    换句话说,一边是鹰派,一边是鸽派——当然在大汉的朝堂上,鸽派也只是相对平和一些罢了,一旦惹恼了他们也不是好对付的。

    所以两边一向不对付,甚至势同水火,再加上前者掌握在北方和巴蜀家族手中,后者掌握在东南世家手中,更是为双方的对立平添几分必然。

    现在一向没有什么私下里往来的对面人突然喊杨素,杨素诧异不说,其余几个人自然也都提起精神。

    且不说唐中,工部侍郎蒋芒是欧阳莫的得意门生,当初曾经带人追随杜齐闯入南中,发现了现在大汉境内最大的铜矿,为大汉的冶炼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而常年在南方荒蛮之地,不仅让他皮肤黝黑,而且看上去颇为威猛。

    而商部侍郎薛道衡则是北方世家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之前曾经奉命当过梁士彦所部的监军,后来杨坚失踪,他也随之失势。

    不过杨素当初在长安就和他是故友,两人常常和诗。

    汉军入长安之后,杨素也看重他的才能,一力举荐,再加上和韦孝宽、梁士彦的相处中,薛道衡不卑不亢,也让这两个老将对他都颇为看好,所以李荩忱将商部侍郎的位置交给他。

    一来是稳定新投降的长安百官人心,二来也是为了制衡唐正良等人,防止巴蜀世家在商部一手遮天。

    李荩忱需要的是归属于国家掌控的经济,而不是操控国家经济命脉的寡头,峡江唐氏如果不加以遏制,不管他们愿意还是不愿意,都终究会成为大汉的心腹之患。

    事实证明,薛道衡也的确值得信任,在他的主持下,商部放缓了原本杂乱无序的北上,开始有条不紊的真正把关中和西北这些地方融入大汉的经济网络之中。

    商部官员的身份以及北方的出身,自然让薛道衡站在杨素这边。

    陈叔慎倒是被对方的阵仗吓了一跳,而他身后的刑部侍郎袁承家和吏部侍郎骆义也急忙上前一步。袁承家是袁宪的儿子,骆义则是骆牙的儿子。

    袁宪和骆牙年事已高,而且也都位极人臣,所以都逐渐退出了官场,就在李荩忱离开京城的时候,骆牙户部尚书的位置被姚察所取代,而顺势骆牙的儿子骆义也就从吏部主簿的位置上提拔到了侍郎。

    毕竟李荩忱不可能不给骆牙一个交代和安慰,再加上骆义颇有乃父之风,赏罚分明,之前制定的官员升迁贬谪颇为公允,引得顾野王、唐亦舜等朝中主官称赞,因此让他坐上侍郎的位置也是合情合理。

    入长安之后,吏部、刑部都忙的不可开交,袁承家和骆义也都用自己的表现证明了自己可当大任。

    一时间大殿下倒是有几分火药味。

    不过毕竟陈叔慎还有国舅爷这另一层身份在,所以大家还不至于直接挽起袖子就打架。杨素颇为好奇的看向陈叔慎,他倒是很好奇这位刚才还横眉冷对的国舅爷会说什么。

    陈叔慎笑道:“某只是想说,参军认为大汉需要土地最重要,但是也可以适当加上钱粮,这应该不冲突。”

    杨素怔了一下,旋即微微颔首:“侍郎也是。”

    两人正色拱手告别。

    反倒是唐中和骆义等人有些莫名其妙。

    陈叔慎径直向外走去,骆义快步追上:“子敬(陈叔慎表字),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何要……”

    “大局当前,陛下愿意看到我们出现争执,但是绝对不愿意看到我们对立。”陈叔慎微笑着说道,“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又互相照顾,难道不好么?”

    骆义和袁承家也都不是傻子,登时恍然。

    而他们的身后,杨素看着陈叔慎的背影,这个不过十几岁就掌握关中钱粮的年轻人,步伐很稳健。

    良久之后,他不由得笑道:“陈顼有此子,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