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家族数百人以及真可以说几十代人的努力,都牵系在自己的身上,一步都不能错啊!

    不过陆琼毕竟也是见过大场面、经历过几次政权更迭的人,还是镇定着迎接戴才:“巡抚赏光,当真令寒舍蓬荜生辉!”

    戴才大笑着一拱手:“陆公客气,久闻陆氏菜肴俱佳,不知道陆公是否欢迎某这个客人?”

    陆琼点了点头,露出笑容:“这是自然。”

    而站在戴才旁边的中年人也开口说道:“可惜陆公只邀请了巡抚,章兄,你我二人倒像是不速之客啊?”

    陆琼皱了皱眉,站在戴才一边的年轻人是吴郡郡守章大宝。

    别看此人的名字有些俗气,甚至还有些喜庆,但是他是前陈征南将军章昭达的儿子,吴兴(今湖州吴兴)章氏出身,不折不扣的江南将门子弟。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名字的确有些喜庆,为了避免临阵的时候互通姓名不够霸气,所以章大宝并没有从军,而是选择了从文。

    不管从军还是从文,将门的出身让他很坚定的站在朝廷这一边。甫一上任,章大宝就坚决推行朝廷的新政,处处给吴郡世家下绊子,偏偏此人还有几分谋略,吴郡世家几次想要下黑手,都被他敏锐的察觉后躲避过去,甚至自己倒是折损了不少人手。

    因此陆琼对于这个年轻人还是很提防的。

    而另外一边开口说话的中年人,听他的口音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北方人,陆琼已经久不在朝中,陆氏子弟也都远离朝堂,因此陆琼对这个新上任的刑部右侍郎确实没有什么了解。

    只知道他叫做周法尚。

    毕竟陆琼离开朝堂的时候,周法尚还在陈叔坚的手下。

    第1494章 我看谁敢!

    说来也有些令人叹息,周法尚和其兄长周法僧都是南陈将领周炅的儿子,周炅是汝南安城人,因此周法尚兄弟要真的算籍贯,其实并不算南方人。

    周法尚在陈叔坚的手下任职,为人刚正,经常和陈叔坚起冲突,而且还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的那种,这让陈叔坚忍无可忍,最终向陈顼进言将周家兄弟下狱。并且因为周氏兄弟北方人的身份,也多被东南士族排斥,所以附和者众,不由得陈顼不做反应。

    周法僧是文官,没有跑掉,而周法尚并没有反叛之意,却架不住陈叔坚的逼迫,无奈之下只能投靠北周,作为寄居之地。北周朝堂当时正是宇文宪和杨坚冲突最激烈的时候,谁都顾不上管这个周法尚,就把他丢在随州让他作为抵挡南陈的一道防线。

    周法尚北投,是因为走投无路,心里面对北周自然没有什么归属感,汉军北上,他麻溜的改旗易帜,重新成为了汉家官员。不过当时随州、光州一线并不是汉军的主战场,所以周法尚的投靠也就变得微不足道,甚至在官员的身份划分上,他也被划分成了北方的官员。

    而南北方官员,至少现在在职务委派上还是有所不同的。除了杨素这种公认的天才绝艳之人,大多数的北方官员都还在朝堂的中下层打拼。

    就算是有能够走到侍郎这个位置上的,比如之前的薛道衡,也是身在北方长安,为的是让大汉能够快速建立对北方的统治。

    薛道衡担任了一段时间的刑部右侍郎之后,转入御史台担任杜齐离开后已经空缺很久的右都御史,以填补御史台监察力量在北方的空缺,而北方的官员上位来顶替右侍郎的位置倒是在情理之中,可是这右侍郎又来到了南方,倒是让人惊讶。

    周法尚当时跟着汉军主力一起前往长安,但是在千军万马之中,他自然显得并不出众。

    而大汉颁布新的税收法律之后,周法尚向李荩忱上万言书,陈述自己对大汉律法体系的领悟和建议,和李荩忱的想法已经到了大差不差的地步——能够自己领悟出来这么多,已经很让李荩忱惊喜了。

    因此李荩忱将周法尚超拔为刑部右侍郎,而且这一次随驾南下,李荩忱就是要用周法尚这个对南陈的旧势力恨之入骨的人来扫荡南方世家。

    毕竟当初陈叔坚就是在东南世家的支持下将周家打压下去,周法尚的兄长周法僧在大牢中多年,身体虚弱已经很难远足,并且妻离子散,凄惨不已,所以周法尚是要为自己报仇,也要为家人报仇。

    另一个刑部侍郎袁承家还在长安,因此刑部半数的力量,都在周法尚的手中。这一次刑部还没有动手,留氏就已经先发动叛乱,刑部也需要抓紧找回场子,因此周法尚的目标,就在今天的宴会上,甚至就在他的面前!

    不过陆琼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对手的危险,他的注意力更多的在戴才身上,毕竟戴才的手里有军政大权,陆琼有这样的主次之分也在情理之中。

    戴才注意到了陆琼的目光只是在章大宝和周法尚的身上停留了一下就转回来,脸上的笑容更胜。

    猛虎在这样的猎物面前还是爱惜自己的毛发的,沾染了鲜血还需要清理。而猎物并没有意识到,当面的猛虎只是虎视眈眈,但猛虎身边的两头饿狼,已经獠牙毕露。

    “几位请。”陆琼果断的避开了之前那个令人尴尬的问题。他只是想着羞辱一下戴才,哪里还会把周法尚和章大宝考虑在内?

    而周法尚不以为忤,只是大步走上前。

    陆琼引着戴才等人入座,其余的世家族长们也都注意到了来者,纷纷交换目光。

    这风雨中的宴会,真的要变成鸿门宴了?

    不过戴才三人,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难道真的不怕陆琼来一个摔杯为号?

    要知道从灯火昏暗处看过去,这大厅周围的屏风后面,可都是人影幢幢,不用想也知道,陆家肯定已经埋伏好了人手。

    戴才端起来酒杯,朗声笑道:“今日陆家大宴宾客,某还不知道到底是有什么喜庆的事呢,不知道陆公可否告知一二?”

    陆琼坐下来,笑容随之收敛,而其余的宾客们,这个时候也都很会看眼色的直接屏住呼吸、闭上嘴巴。

    似乎就连他们的呼吸声,都有可能惹来生死杀戮。

    陆琼也端起酒杯:“老夫宴请宾客,为庆祝会稽留氏之覆灭。留氏盘踞会稽几十代人,鱼肉百姓、蹂躏乡里,已然是一大害,朝廷剿灭之,乃是替天行道!”

    戴才怔了一下,这个老匹夫说的这么义正言辞,导致他恍惚间还以为是军中的主簿们在宣讲。

    留氏如此,你们陆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这些年陆氏在朝堂上失势,在乡野民间更是变本加厉,不要以为大家都不知道。

    陆琼这么说,是想挣扎还是只是在说场面话?

    而陆琼紧接着说道:“只可惜唇亡齿寒的道理,老夫还是懂的。留氏和陆氏也多有姻亲关系,朝野之间,议论汹汹,老夫为了家族之存亡,不可能置之不理。今日宴请诸位,就是想要告知诸位——”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陆琼身上。

    戴才暗叫一声“不好”。

    这个老匹夫,看来是要动真格了!

    “世家!”陆琼霍然起身,酒杯重重的蹲在了桌子上,酒水泼洒出来,“三百年之世家传承,今日将亡。你我皆为世家掌门人,当奋起而拼搏,不能让三百年祖宗基业,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