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9章 都在看着我们

    当大汉都沉浸在前线胜利的喜悦中时,还是有汉人很郁闷的。

    脚蹬着颍水西岸的一块石头,陈智深极目远眺,许昌已经在视线可及范围内,甚至随着颍水曲折环绕,再沿着颍水向前,都能直接摸到距离许昌城不过百丈的位置上。

    本来这颍水就是许昌天然的护城河,再加上之前历朝历代的疏浚,主河道宽阔不说,还有一条支流出现在许昌城南和城西两个方向,弥补了许昌城在这两个方向上距离颍水比较远的缺陷,至于为什么根本没有颍水环绕遮挡的北侧和东侧也没有修护城河……那是因为北魏也好,北齐也罢,外部的敌人都不会从这两个方向而来。

    当北朝的敌人已经从北或者东杀到许昌城下的时候,徐州、邺城或者洛阳怕是早就已经丢掉了,许昌自然就失去了其充当门户的意义。而今的局势也是如此,汉军就算是已经在淮北和潼关两个方向上取得了突破,但是还没有杀到洛阳和徐州,就不能绕过颍水从许昌的东侧或者北侧进攻。

    因此哪怕陈智深心比天高,也只能乖乖列阵于颍水岸边。

    前两天陈智深率军成功突破汝水,这倒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当汉军的水师出现在汝水上的时候,崔景嵩和赶来支援的王瑜就放弃了依凭汝水坚守的想法,在汉军水师的火炮和投石机面前,恐怕有这样想法的人也不多。

    不过对于在各个战线上僵持不下的汉军来说,能够突破汝水一路杀到许昌城下,倒也不是一件小事了,至少足够陈智深所部不少将士立功的了,可是从关中和淮南一前一后传来的消息不啻于给予陈智深当头棒喝。

    萧世廉破潼关,这还能理解,萧世廉进攻潼关有一段时间了,自然不可能一直举步不前,在汉军强大的火器和投石机日夜围攻下,潼关就算是再怎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在这样饱和的打击下,也应该被突破了。

    但是李荩忱斩杀王轨,汉军全面突破淮北防线,却是陈智深怎么也没料到。

    皇帝陛下到底是皇帝陛下,抢功劳上一向不差。

    不过陈智深也就是有能耐腹诽一句,这句话他是绝对不敢说出口的,现在他自然就需要面对一个问题,那就是中路军在西路军和南路军两场大捷的映衬下,显得分外的暗淡。

    突破汝水,当然不如潼关和淮水来的重要。

    汝水的后面,可还是有一个许昌立着呢,而相比之下,西路军杀入潼关之后,洛阳已然门户洞开。若是陈智深和陆子才所部不能抓紧突破许昌、向北进攻轩辕关并杀入洛阳的话,恐怕到时候还得萧世廉派兵去给他们打开虎牢关或者轩辕关的大门呢。

    对于陈智深来说,这是不能接受的。

    另外本来大战开始的时候,陈智深和陆子才这两个几乎互相不熟悉的将领同时统兵进攻中路的可能与否受到了很多人的质疑,若是两人迟迟不能有所突破的话,就等于坐实了两人本来就都不行,一个只知道猛打猛冲却没有计谋,一个更是只能守守城池,因此加起来更不行的传闻。

    作为曾经李荩忱的御用前锋,陈智深对此也必须要通过自己的行动来证明,这完全就是谬论!

    进攻马上就要开始,陈智深虽然很急迫,但是他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个时候着急也没有用,按部就班继续向前进攻才是最重要的,当然了陈智深如此有底气,主要还是因为对面的人当然要比陈智深来得着急。

    且不说崔景嵩已经见识过了大汉的火炮,恐怕都有了不折不扣的火炮恐惧症,毕竟被这东西轰轰轰迎头一通砸过来,没有一点儿心理阴影的人应该不多。

    另外一个周人将领王瑜,本来就是名不见经传的存在,只是因为他是王轨的儿子而不能忽视罢了,看王轨在淮西之战的安排布置就知道,虽然崔景嵩兵败,但是许昌城内守军的主将已然是崔景嵩,相比之下,王瑜哪怕是王轨的儿子也只能位在崔景嵩之下,因此并没有多少值得担心的不说,更重要的是现在王轨身死,王瑜原本其实更应该算是监军的身份就变得有些尴尬了。

    他是代替王轨来监督崔景嵩的,然而王轨身死,王瑜的手中如果没有掌握到父亲的实际权力,那监督崔景嵩那就无从谈起,甚至还要老老实实的成为崔景嵩的手下。

    更何况父亲身死,对于王瑜来说应该是一个很大的刺激,恐怕很难保持理性。

    在双方的实力存在差距的情况下,一旦失去理性,很有可能就会给敌人可乘之机。

    现在陈智深就在等待着这样的机会,他并不觉得崔景嵩作为主将就真的能够拦得住王瑜。

    而此时颍水北岸,一个年轻人单膝跪在地上,愤懑说道:“恳请叔父下令,某将亲率将士渡过颍水迎战陈智深,告慰阿爹在天之灵!”

    “不行,陈智深兵锋正盛且军中有大量新式的武器,我们能够守住颍水就已经谢天谢地,”站在上首来回踱步的正是崔景嵩,他看着这个满脸悲愤、手臂上还捆绑着黑色布条的年轻人,很是无奈,“若是我们主动进攻的话,更有可能会被迫背水迎战,甚至还有可能被半渡而击,我们为什么不能等着敌人半渡的时候攻击呢?”

    这年轻人正是王轨的儿子王瑜。

    听闻王轨身死的消息之后,王瑜就跑过来向崔景嵩请战,任由崔景嵩怎么劝说,就是不听,显然王瑜正因为父亲的死而着急和生气,在陈智深还没有杀过颍水来的时候,他无从发泄,便只能请求出战。

    “等着,等着,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王瑜顿时连一开始的跪礼都不要了,径直起身,攥紧拳头,“之前我们在淮水等,在滍水等,最后呢,再坚固的防线不还是一触即溃?我们的等有什么用,敌人既然能够突破滍水,能够突破汝水和淮水,那颍水就能够拦得住他们么,所以只有我们主动出击,给予敌人迎头棒喝,才能让他们清醒,也才能振奋低沉的士气!”

    第1700章 分歧

    大帐之中,将领们都默然。

    而王瑜紧接着说道:“所谓哀兵必胜,先父去世不久,诸位都是先父曾经的亲信部下,众多将士也受我王家恩遇多矣,难道就只能让家父的在天之灵眼睁睁看着我们在这里无动于衷,最后一败再败么?!”

    崔景嵩顿时神情尴尬。

    如果说王瑜刚才的话还让他们感慨于之前战事的狼狈,那么现在就几乎是在打他崔景嵩的脸了。

    淮水兵败,那倒和他崔景嵩没有多大的关系,但是滍水兵败、汝水不战而退,和崔景嵩当然有脱不开的关系,王瑜要是这么说的话,简直就是在指着他崔景嵩的鼻子说崔景嵩对不起王轨,打的都是什么狗屁玩意的仗。

    关键问题就在于,崔景嵩麾下也好,王瑜麾下也罢,这些将领多数也都是王轨一次次提拔上来的,不管你是真的感念于王轨的知遇之恩,还是单纯的害怕同僚说你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当王瑜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甚至恨不得每句话都要把王轨的在天之灵给搬出来的时候,大家就不能无动于衷了。

    甚至就连崔景嵩自己,如果当初不是王轨,也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

    所以提到王轨,大家就必须要说些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的,总不能再劝王瑜不要冒进了吧,那岂不是等于在说我不想为王轨报仇么?

    因此很多人此时也都在看着王瑜,恨的磨牙。

    大家还不至于没有良心,如果有机会能够给王轨报仇,那当然是好的,但是很明显王瑜这个报仇办法完全就是匹夫之勇,冲到颍水的另外一边,且不说现在以周军的投送能力一次性能够投送多少兵马过去,只是汉军装备的那些新式武器再加上云集的兵马,似乎周人投送多少兵马过去都没有什么作用。

    就算是报仇,那也不应该去送死,尤其是不应该以根本杀伤不到多少敌人的方式去送死,这种进攻方式完全就是匹夫之勇,恐怕现在的陈智深就在翘首以待周军能够发起这样的进攻。

    因此这个时候大家甚至对王轨感到惋惜。

    堂堂大将军,后继无人啊,怎么会有这样的直二愣子后代?

    王瑜虽然不是王轨的长子,但是王轨其余几个儿子的口碑也不怎么样——的确,历史上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没有留下来——所以看到王瑜是什么样的,就知道其他从名字上来看就知道被王轨寄托了厚望的儿子们到底是什么样的。

    现在王瑜都已经说了,大家就不能不说话。

    几个本来就受过王轨提携重恩的将领率先站出来,郑重拱手:“愿意追随少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