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王隆再三恳求杨素等人不要先泄露自己已经投靠大汉的消息,以免晋阳那边的家人受到牵连,杨素自然是满口答应。为了让王隆彻底放心,他还当着王隆的面命令随军联络的白袍立刻联系河东人手,暗中保护太原王氏,一旦事发突然,也能利用本地早就已经建立起来的渠道将家族之中的嫡系人物先撤出来。

    王隆这才放心,郑重行礼之后,满怀欢喜的告退。

    而杨素和黄玩目送他的背影,又互相看了一眼。

    两边都觉得自己占便宜了,是怎么回事?

    黄玩不由得摩挲着下巴:“长史,某有一言还是想说,长史为何要以河东首义予太原王氏?此人看上去也是阿谀奉承之辈,似乎不足以帮助我们掌控河东啊。”

    “阿谀奉承谈不上,不过是懂得见风使舵罢了。”杨素笑道,“河东世家本来就在骑墙观望风向,这家伙身在绝境之中,本来就没得选,只能咬牙站在我们这一边。家人都在敌境之中,若是不说些好话,我们又怎么会施以援手?”

    顿了一下,杨素又解释黄玩另一个问题:“至于河东首义,之前闻喜裴氏观望不前的做法早就已经引起陛下的不满,这河东首义就算是落不到太原王氏的头上,也不会落到闻喜裴氏的手里。”

    黄玩有些错愕,这才明白过来。

    大汉的制度本来就是要把世家连根拔起,然后给天下士子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让更多的人才能够为朝廷所用,也让天下不再是各地世家的天下,而是朝廷的天下。

    河东甚至可以说是世家制度的滥觞所在,东汉初年,刘秀借助河北世家的力量崛起,河东世家们作为河北世家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样在其中扮演了不可替代的角色,从那之后,三河之中,河南为帝王脚下,河内为帝王手边,唯有河东,仗着自己距离京师还有些距离,成为世家崛起的沃土。

    无论是在东汉末年和颍川世家并立还是后来干脆出现了诸如闻喜裴氏这样的庞然大物,河东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家族一直走在世家制度发展的前列,甚至可以说引领着潮流。

    因此陛下是绝对不会真的重用闻喜裴氏的,裴氏的人才可以为朝廷所用,但是裴氏家族不能为朝廷所用,朝廷需要的是为朝廷而不是为家族奋斗的人。

    对于闻喜裴氏,陛下必然要打压。

    这从诸如车骑将军裴子烈等南方裴氏都在努力避免和北方裴氏的接触就可以看出来。

    若是裴矩屁颠屁颠的跑来给大汉当带路党,李荩忱或许还不好直接对他下手,甚至还得温言劝慰,不然的话以后大汉在河北之地恐怕很难立足。

    但是现在裴矩被困邺城,并且在大汉进攻河东之前态度一直模棱两可,只是流露出来了些许倾向于大汉的意思,向大汉透露了一下朝廷这边通过其他渠道一样都能获得情报,并且还以家族的安全作为筹码,要求大汉对闻喜裴氏施加保护,哪怕是这保护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有送人质的意思,但是很明显对于裴矩的犹豫和讨价还价,陛下已经失去了耐心。

    索性就再从其余的河东世家那里获得支持,在河东站稳脚跟。

    王隆固然是恰逢其会,可是没有王隆,也会有张隆、李隆,反正是轮不到裴隆。

    黄玩想到这里,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他突然明白陛下为什么要把杨素派过来。

    虽然作为黄法氍之子,他也算是出身将门,但是所长的都是战场厮杀,人情往来固然也不是不会,可和这些高门大族打交道,实在是难以胜任。若不是对北方世家之间情况了如指掌的杨素在,自己今天恐怕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置这个王隆。

    靠请示打仗,就算是河东距离洛阳不远,也有可能会延误战机,更会让陛下觉得自己这点儿小事都处理不好。

    不过……

    第1865章 各司其职,谋定河东

    黄玩转念一想,陛下“老谋深算”,早早地将杨素派了过来主持河东事务,这不是明摆着就清楚他黄玩连这点儿小事都处理不好么?

    被陛下看透了,有些丢人。

    黄玩惭愧的微微低头。

    他的神情自然被旁边的杨素尽收眼底,对这个不骄不躁的搭档,杨素还是很有好感的。而且东南将门一直都是陛下的忠实拥趸,又和北方文武素无往来,所以杨素不介意能够借助河东之战提点一下黄玩,既能够让黄玩开窍、更上一层楼,也打破南北文武之间原本存在的一层隔膜。

    “陛下知将军为沙场骁将,因此沙场之事,交付将军,某虽为长史,却并未挂将帅之职,陛下偏偏又以河东巡抚授某,自然也是希望某以民事为主,兼顾军事,军事当还以将军为主。”杨素开口说道,“论世家之间的弯弯绕,将军或许比不上某,论沙场排兵布阵,某亦不如将军,你我各司其职,谋定河东,易如反掌,将军何必气馁?”

    黄玩怔了一下。

    这句话倒是说得没错。

    杨素虽然也算得上军方的人,对兵法谋略烂熟于心,但是他缺乏战场指挥经验,甚至本人都没有上过几次战场,论具体的战术布置甚至排兵布阵、安营扎寨等等的学问,的确比不上黄玩,因此倒也不算是真的谦虚。

    没有陛下麒麟之才,自然是两人各司其职、分工合作,方能稳定河东。如何处理世家上,杨素肯定早就已经和陛下商量过,甚至已经有了定数,这不是黄玩擅长的领域,也不需要他操心,他只要负责带着汉军将士一路杀过去开疆拓土就好了。

    黄玩露出笑容,郑重拱手:“一时迷惑,多谢杨公指点。”

    “某尚未封侯,自家人之间,当不得如此尊称。”杨素笑道。

    大汉立国之后,并没有大肆分封功臣,也只有萧世廉和裴子烈两个陛下的左臂右膀封侯,当然了老一代的吴明彻等人自然早就已经是封爵在身,但是他们也已经退下去了,不足以影响到现在的朝政。

    李荩忱之所以没有分封功臣,一来是因为现在的大汉群臣,最明显的特点就是年轻,杨素这四十出头在朝野上下已经是实打实的老年人了,若是换在其他朝代,这个年岁可能才刚刚进入中枢。

    也就是这鼎革之际,才能有这样的新朝新气象,有层出不断的年轻一代站出来引领潮流。

    若是现在就封侯,之后大汉很有可能会面对无功可封的地步。而且不少刚刚退下去的老一辈,诸如萧摩诃、吴明彻等人,有鼎革前朝的大功在身,也不过是乡侯,裴猗等老人更是才亭侯,直接给裴子烈、萧世廉等人加封乡侯甚至封公,老一辈们脸上实在是挂不住。打拼了大半辈子还比不上二十多岁三十岁的自家小子。

    二来现在天下未定,还有诸多功勋在前,李荩忱显然也是憋着一口气等着灭亡北周之后计算功勋、分封功臣,刚刚保住山河半壁就封侯的话未免操之过急。

    正是因此,文武群臣也都摩拳擦掌,渴望能够在大汉北伐之战中建功立业,不然的话等北周灭亡之后,同侪都因功封侯,自己什么都没有拿到的话,岂不是太丢人了?

    诸如杨素这种天子心腹近臣,又是功勋卓著的人,到时候别说是封侯,就是直接封公也不是不可能的,若不是陛下血脉现在还是个半公开的秘密,弘农杨氏作为陛下血亲,封王又如何?

    越是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杨素就越是谨慎小心。纵然大汉现在推行法制,讲究的是做事有理有据,但是天下毕竟还是陛下的天下,朝堂毕竟还是陛下的朝堂,自己最后能走到哪一步,甚至最后是登堂拜相还是身败名裂,也难出陛下好恶之间,所以杨素并不希望自己有什么自得自满的行为传入陛下耳中。

    更何况这些称呼,本来就不是自己授意的,若是让陛下知道了,那岂不是冤枉?

    黄玩当然没有想到那么多,见杨素谦虚,只是心中对这位长史更多几分敬佩,不为别的,就为这一份谦虚,到时候杨素走上太尉的位置,他黄玩也会支持。

    “风陵渡已然拿下,接下来便是蒲州,”杨素转向舆图,“从风陵渡向北越过雷首山便是蒲州,此时蒲坂那边也应该打起来了,所以我们若是能够偷袭蒲州侧后,将予敌重创!”

    黄玩郑重拱手:“某即刻点齐精兵,昼夜行军,如果来得及,后日一早,当破蒲州!”

    杨素回身看向黄玩:“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