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儿媳当然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面面相觑。

    徐陵的生死或者还能坚持多久,若是被她们知道了,娘家肯定会派人旁敲侧击以求问,所以自己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最终还是徐德言的正妻萧氏被推了出来。徐家到底不能没有一个人跟着乐昌,不然孝穆公就真的成了国家的孝穆公,而不是徐家的老家主了。

    萧氏是萧摩诃的小女儿,反正萧家是和皇室穿一条裤子的人,皇室知道的,萧家肯定就会知道,所以多一个萧氏也没有什么不妥的,至少还能表示徐家不至于对老爷子漠不关心。

    看着有些紧张的萧氏,乐昌微微一笑:“萧家多豪杰,妹妹无需紧张,跟着本宫一起听听就好了。”

    萧氏急忙点头,本来这种事轮不到她这个孙辈媳妇说话的,现在贸然被推出来,不紧张不可能,不过乐昌带着安慰的笑容让她总算是心里好受一些。

    伸手关上身后的房门,孙思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对着乐昌就是深深拱手。乐昌急忙虚扶一下:“孙神医这是什么意思?何必如此?”

    孙思邈无奈地说道:“臣无能,可能要让皇后失望了。孝穆公的病情不容乐观,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些年臣未曾多加注意,让孝穆公的病多有累加,这人本来上了年纪了就不应该如此奔波,车马劳顿,自然又加重病情。”

    乐昌秀眉皱起来,的确,徐陵对大汉劳苦功高,即使是退隐之后也没有说真的不问世事,且不说很多大汉官场上的风波,背后还需要徐陵出面安抚群臣百姓,只是那徐陵当时一手创建的成都书院,就让他一直放不下心来。

    岳麓书院有颜家坐镇,金陵书院又有萧家父子坐镇,更何况还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唯有成都书院,孤悬巴蜀,周围本来就没有多少书院,若是再没有如徐陵这样的大儒坐镇,恐怕用不了几年就要烟消云散了。

    毕竟没有大儒又不靠近都城,久在川蜀已经快要和外界隔绝,真正想要求学的学生谁还会来这里?

    更何况巴蜀是巴人八部以及南中不少部落、羌人部落等等安置的地方,朝廷只是给他们划分耕地,让他们和华夏汉人混在一起耕作,终究只是一种办法,谁都不能保证这些人就这样会融入大汉的农耕文化之中。

    所以用衣冠文化教导这些人就成为另外一个好的选择。

    承担这个责任的,除了遍布各个州府的小书院之外,还有作为巴蜀第一学府并且居中调度的成都书院。可以说维持成都书院的运转,不仅仅是教育上的任务,还是政治上的任务。

    徐陵接过来成都书院这个沉重的担子,也就等于把这些任务都接了过来,同时他也积极的发动各地大儒入蜀,让人值得庆幸的是,在这个时代,教化蛮夷对于大儒们来说,都是值得追求的事情,所以响应徐陵的人很多。

    这是一个或许没有多少人有文化,但是所有人都尊重文化并且愿意传播文化的时代。

    除此之外,徐陵常年往来于建康府和成都书院之间,一手促成了成都书院和国内众多工坊、书院之间的合作,让学生争取不只是在做学术上有长处,而且还要对社会上各种技术发展有所了解,这样才能够保证在时代发展的道路上不至于被丢在后面。

    可以说成都书院能够发展到现在的规模,和徐陵有莫大的关系,徐陵说是第二功臣,即使是亲自组建成都书院的李荩忱而或者姚察等人都不敢说第一。

    除了成都书院,徐陵这些年为大汉所做的那些事大家也都知道,可以说大汉的教育学,徐陵就是祖师爷。

    徐陵在教育界的地位和孙思邈在医学界的地位一样。

    大汉的任何人,都不忍心失去徐陵。

    乐昌攥紧了拳头,沉声说道:“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没救了?”

    孙思邈苦笑:“启禀皇后,臣现在所能做的,也只有尽可能的根据孝穆公的病情反应调整用药,但是孝穆公身上疾病众多,肺部、胃部等处都已经有病患,换句话说,孝穆公已然风烛残年,上天想要让他歇息了,就算是臣有通天之能,也不能再做什么。”

    旁边的萧氏已经忍不住捂住了脸,低声哭泣。

    乐昌沉默良久之后,方才忍不住长叹。

    李荩忱不在场,她就是顶梁柱,谁都能流泪,她不可以。

    哪怕是对于她来说,徐陵也算得上恩师。

    “现在还能看孝穆公一下吗?”乐昌试探性的问道。

    孙思邈本来想说什么,不过最终还是顿住了,点了点头。

    ……

    乐昌没有想到自己再一次见到徐陵,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屋子密不透风,弥漫着浓烈的药味。

    白发披散下来的老人靠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甚至于让他的皱纹看上去都深了起来,岁月很无情的在他的脸颊上刻满沧桑,而点点老年斑就像是斑驳陆离的墙,代表着这面曾经为南方王朝抵挡北方滚滚黑潮的墙,在看到无数的后辈们已经深入敌人腹心之地后,终于支撑不住,要倒塌了。

    徐陵显然没有想到乐昌竟然会进来。

    他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不过旋即脸上就带上了痛苦的神色,显然这笑容也让他觉得太难了。

    乐昌一丝不苟的躬身行礼,哪怕平时以她和徐陵的关系,再加上乐昌的身份地位,见面之后实际上往往是简单的拱手。

    第1943章 犹记当年,石头山上

    徐陵一时默然,乐昌的郑重让他不敢怠慢,想要起身行礼,但是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能苦涩的摇了摇头。

    自己真的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不需要任何人说,徐陵自己就能够感觉出来。

    乐昌径直上前:“孝穆公今日模样,令人何其心疼啊。”

    徐陵勉强一笑,声音很是沙哑:“老夫这一生,看尽了风云变幻,也算是值得了,只可惜没有看到这人间换太平啊。”

    乐昌急忙说道:“孝穆公何出此言,孝穆公当然能够看到陛下一统天下的时候。”

    不过话说出来之后,乐昌就意识到自己好像失言了。

    徐陵伸手遥遥点了点乐昌,似乎想要说你这个小丫头都已经身在这样的位置上了,竟然还会有这么低级的错误。

    不过他并没有想要再给乐昌“上课”的意思,径直说道:“没想到老夫竟然真的都活不到那个时候了,也是,是老夫太奢求了,毕竟老夫这些年走过的路,看过的烟云,也太多了,看够了,看够了——”

    缓缓闭上眼睛,徐陵喃喃说道:“这一生,够长了。乐昌?”

    乐昌向前一步:“孝穆公,我在的。”

    一如多年之前,她在徐陵这里求学读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