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这些捕风捉影的花边小报到底是真是假,既然能够让他们察觉到点儿风声,那就说明这件事并非完全是假的。

    宇文赟如此丢脸的表现,让宇文宪一直以来深以为耻。

    现在抛开一切不说,让宇文宪跑到建康府去和他的好侄儿做邻居,还不如直接杀了宇文宪呢。

    不过大汉在安置宇文宪的条款上提出这些要求,也并非预料之外,宇文招尚且还可以接受,难受就难受呗,自家兄长既然都已经打算低头和谈了,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更何况这些还是有回旋余地的。

    不说别的,单纯就是这保留王爵和俸禄,易地而处,假如自己是皇帝的话,宇文招可能就答应了。

    仗都已经打到这个份儿上了,还不投降,等死么?

    可惜宇文招不是皇帝,这些条款能不能答应也不是他说了算的,但是他还是敏锐的注意到,条款之中和自己有干系的就只有一条。

    “所有仍在周国之宇文氏皇族剥夺一切封爵,抄没家产,与黎民无二,各州县以大汉百姓待之,一视同仁。”

    荒谬,荒谬啊!这不就等于北周投降之后,自己这个堂堂赵王就变成平民百姓了么?

    大汉会如何处置周人亲王,这个宇文招之前也曾经揣测过,实权肯定是不用想了,甚至虚衔恐怕也不剩下几个,大汉在公侯爵位册封上非常苛刻,除非有大功在身的,比如萧世廉、裴子烈这种,其余的一般只有老臣才有封侯的机会,这和曾经两汉时期的“公侯定数,大功方封”相差无几。

    当时两汉初年,封侯三十六,有一个人得到爵位,就有人失去爵位,从而遏制公侯的大量增长。

    但是现在南北朝乱世之中,谁把这当回事?

    公侯封赏,早就已经烂大街了。

    南朝尚且还好,没有那么夸张,以武将为例,大多数武将也得从杂号将军上打转好几回才有机会升为左右卫将军,再进入朝廷中枢。而北朝,自从东西魏开始,原本就泛滥的封赏更是因为双方之间对权臣的拉拢而一发不可收拾,长安、邺城大街上,掉下一块砖就有可能砸死一个开府或者大将军,随便进个宅子就可能是哪家上大将军、柱国的家产。

    没办法,只要是个说的上好的将领,其嫡系子嗣往往都会加上开府、柱国之类的称呼,曾经的北周开国“八柱国”恐怕也没有想到,这几乎象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誉,只过了一代人,就变成烂大街的东西了,家家户户谁没有个开府、柱国,那都不好意思见人。

    柱国、开府这种册封外姓的如此,册封自家皇室子弟的王爵亦是如此,帝王兄弟和子嗣都是亲王不说,孙辈也全部都是郡王,而且这些都是没有实权但是有封地俸禄的爵位。

    宇文宪自立为帝之后,就面临着这样的问题,手下的地盘越来越少,而一帮兄弟们都还挂着亲王的头衔,所以想要把自己的儿子们从曾经的郡王提升为亲王都不太现实,毕竟现在的大周也已经供应不起这么多亲王、郡王的俸禄。

    因此战争进行到现在,实际上宇文招他们这些皇室贵胄也算倒霉了,荣华富贵那自然体会不到多少,他们的俸禄甚至都需要朝廷统一进行调配。而现在,竟然还要直接把他们变成平民百姓。

    凭什么?

    要不是鲍兴坐的离自己很远,宇文招恐怕会忍不住直接把这份草案直接甩到他的脸上。甚至宇文招觉得自己有理由怀疑,鲍兴就是知道自己有可能直接把草案甩在他脸上所以才专门坐的这么远。

    察觉到了宇文招的愤懑,鲍兴放下茶杯,饶有兴致的看向他,嘴角带着笑意,似乎是在向宇文招挑衅。

    宇文招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他并不是无能之辈,不然的话宇文宪也不可能点名让他来代表北周出使。从这条款的字里行间,他已经能够感受到汉人深深地恶意,这摆明了是要挑衅宇文宪和北周皇亲国戚之间的关系。

    或者说这是汉人在暗示自己,和宇文宪之间可能没有什么好谈的,但是和他们这些皇亲国戚之间还是可以谈一谈。

    许善心已经来到了营帐之中,见到宇文招的样子,心中也已经猜测的七七八八。

    宇文招要是不生气着急,那才奇怪呢。

    见到许善心,宇文招顿时沉声说道:“许君,这是何意?”

    看到宇文招直接指着条款上有关亲王待遇的那一条,许善心微笑着说道:“贵国有心想要归降大汉,大汉自然并不会拒绝,但是现在大汉内外尚且没有那么多亲王、郡王,公侯之类同样也是非大功者不能得之。贵国齐王殿下妄称帝王,本是窃国之罪,但吾皇慈悲为怀,既然齐王以天下为念,那吾皇愿意以其保全黎民苍生之功而留其皇位,但此功与贵国亲王之流又有何干?”

    顿了一下,许善心看向哑口无言的宇文招:“难道殿下以为自己在这里略呈口舌之欲,就能博得我大汉多少将士浴血厮杀也换不来的功名么?能求得性命,就当心满意足了。”

    第2056章 那就没得谈了

    宇文招咬着牙,看向许善心。

    只求的性命周全?

    那某跑到这里来和你们费什么劲,假如在战场上某直接带着北周的侍卫亲军反戈一击,那之后别说是保全性命了,甚至你们还得给某点儿奖赏,甚至继续做一个将军都不是不可能的。

    结果现在提着脑袋来和谈,就为了换取自己以后能够当一个老老实实种地的老百姓?

    确定不是在逗我?

    这些南蛮、岛夷,果然卑鄙狡猾。

    宇文招很清楚,要么将这么一份有损自己利益的和约拿给宇文宪去看,要么自己就和南蛮私下里达成一份出卖宇文宪以保全自己的和约,一个伤害的是自己的利益,一个伤害的是宇文宪的利益,后者看向上去显然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是这意味着宇文招和其余的周人亲王们需要在宇文宪最需要他们的时候反戈一击,彻底断绝宇文宪东山再起的机会。

    到时候宇文招保全的固然是自己的性命和利益,但是损失掉的自然也是名声,史书上后人再说起他,恐怕说他弃暗投明的少,说他是个叛逆之臣的多。

    此时此刻,自己又应该如何抉择?

    皇兄得位不正,以现在冀州一州之地抵抗天下,劳民伤财又不啻于以卵击石……许善心刚才所说的话一遍一遍的在宇文招的脑海之中掠过,让他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这些话就像是利刃一样,一下一下的劈砍着宇文招内心的壁垒,想要从光明走向黑暗,也必须要给自己找几个理由。

    家中尚且还有翘首以待归来的妻儿,自己不能接受这样的条件,变成平民百姓之后,自己又有什么本事能够去养家糊口?

    刚才许善心一句话就把自己顶了回来,说明这一条就是大汉的底线之一,不可能再有回旋的余地了。

    现在轮到自己选择应该怎么办了。

    宇文招攥紧了拳头,抬头看向许善心。

    许善心整好以暇,在对面坐下,似乎早就已经料定了宇文招的选择,这让宇文招心中更是忐忑。

    他看上去胸有成竹,为什么?

    其实坐在许善心旁边的鲍兴也有些诧异的看向这位鼎鼎大名的许君。为什么许善心看上去信心十足?难道他已经那么肯定,宇文招就一定会选择和大汉达成什么私下里的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