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倒是不差。”

    周枫月替他斟酒,这位当代文官之首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三日拒上早朝,似乎只是为了来这里给人斟酒,将酒壶轻轻放在桌上,平淡道:

    “冬雪渐消的景致,我还是见过的。”

    离弃道来者不拒,一杯一杯连连饮下肚去,哂笑道:

    “见过?”

    “但是你何曾见到过更远些的模样?天地皆白,雪深及尺,一年四季,山巅上的白雪都不曾消退过,奔马急行的时候,马蹄扬雪,千骑同行,就是狂风卷平岗。”

    “再远些,往北而行三万余里,那里有一处好地方,四十多年前,那老货色还是皇子的时候,我们去过,嘿,说实话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他是皇子。”

    “去的时候算算时间该是昼长夜短的时候,可那里也太过于夸张。”

    “我从未见过有一个地方的黑夜竟然只有两个时辰不到。”

    “当时我们算是告了假,偷跑出来的,饿惨了,趁着天擦黑,他望风,我去偷了一家的羊肉,然后弄了个铁锅去煮,结果还没有等煮熟,竟然已经天亮了,嘿,真是……就又是一顿跑。”

    “那地方的人不坐马车,家家户户都养了狼,逃跑的时候,那家伙屁股上被狠狠咬了几口,以为自己要死了,却还惦记着羊肉,我拍着胸脯跟他说,一定让他吃上。”

    “等煮熟的时候,不怕你笑话,我都想哭。那家伙更是哭得不成模样,拿着羊腿骨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说一生有他有我。”

    “不过现在,我还是想要削他。”

    离弃道面带微笑,饮下一杯酒。

    周枫月却是默然,抬起手为他斟了一杯,他年纪比起离弃道也要更大许多,亲眼看着前面作文士打扮的苍颜男子在朝堂沙场上起起伏伏,直至最终一去不回。

    二十年前那件事情,可以说并没有谁是赢家,其中离弃道的痛苦绝对不会有丝毫逊色于王天策和太上皇。一个是渐行渐远的少年好友,另外一个是生死相托的刎颈之交。

    死在王天策匕首下的太子,小时候也是叫过离弃道叔伯的。

    先前离弃道说是再不欠他的,可是无论如何,情分还是在的。

    离弃道喝下一杯又一杯,仿佛已经有几分不胜酒力,看着旁边的大椿树,笑了笑,抬手轻拍树干,随口道:

    “这棵树怎么来的?我记得这玩意儿天京城根本长不出来,往前也没有这东西……”

    周枫月喝了口酒,平淡道:

    “我种下的。”

    “十八年前,王天策大婚那一日种下。”

    “按着东方凝心那边的规矩,种一对椿树,十八载后伐木为箱,放入丝绸,作为孩儿大婚聘礼所用,取长相厮守之意。”

    离弃道微怔,复又笑道:

    “若是女子如何?”

    周枫月指了指树干,言简意赅道:

    “树下有酒。”

    “十八年陈酿女儿红。”

    离弃道呢喃两句,摇头叹息,笑道:

    “取出来吧,那酒没有用了。怎么,看什么看,再看也没有用,咱们还能把王天策的儿子卖出去不成?”

    “你我二人分而食之算了。”

    周枫月没有动作,只是看向离弃道,道:

    “喝酒可以,可是你要告诉我,王天策究竟是怎么死的?”

    “……你什么意思?”

    周枫月平静道:

    “龙气反噬绵延极长远,当年薛家弑杀祖龙,受三朝重器龙气反噬,前十代皆不足及冠而亡,最后一缕龙气历经千年而不散,虽然不至于早死,代代最杰出者天性情感却淡漠于常人。”

    “当年王天策绝对已经看到了破去龙气的希望,否则明知道自己被龙气反噬的情况下,骄狂如他,绝对不可能生下孩子。留孩儿一人承受龙气之苦,早早逝去。”

    “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离弃道沉默了下,呢喃道:

    “……当年确实看到了一线生机。”

    周枫月平静道:

    “他向来擅长把握机会。”

    离弃道笑了笑,饮尽了杯盏中残酒,看向周枫月,轻声道:

    “那你可知道,一线之隔的分量?”

    周枫月默然。

    离弃道看着杯盏,道:

    “孩子是在那件事情之前有了的。”

    “谁也没有想到那件事情的发生,他本可以活,可是那样活下去的反倒不再是王天策,他是王天策,所以宁愿死了。”

    “可是不管活着的时候是谁,死了也就只是一具尸体,他却连尸体都没能留下来。龙气反噬在身,再加上后来的炎气,逼迫天地水气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