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怜花端坐在老人身旁,素手调茶,面上平静,心里面震动却是最大,她从未想过自己那位刻板守礼的三叔父,会做出这等事情。

    这几乎是要和整个宛陵城的大半世家宣战一般。

    虽然从明面上看,梅忘笙不过斩掉了几个晚辈的发髻,斥责了一句,辱没的不过自只有那十几人的脸面。

    可是那些人几乎全部都出身于世家大族之中,代代皆有人入朝为官,也有享誉一方的名士,数百年来,彼此姻亲,联结成了一只巨大的蛛网,将整个宛陵城的各行各业全部笼罩其中。

    梅怜花几乎能够感觉到风雨欲来的压迫感觉。

    看向旁边的老人,却发现后者神色却依旧平静,古井无波。

    梅忘笙缓步走入了自己的院落中,这院子虽小,可是青石亭台,流水竹林应有尽有,亭台之下,可为曲水流觞,青石旁,是一片挺秀竹林,青石上,是三百年前古琴。

    音色清越,仿佛金玉之音。

    这几乎是江南名士所渴求的极美极善之地。

    十八年前他刚刚回了家族,出城的时候是一身白衣,回来时候仍旧白衣,院子很整洁,他却不喜,一剑斩裂了地面,老太爷体谅他,亲自请人为他寻来了竹中最上品的黄金间碧玉。

    他要养鹤,就有一点朱砂上碧霄的青云仙鹤,要弹琴,就是三百年前的名器,当时候家族遇到些波折,并不宽裕,他要的东西却无一不是最好,引得各房的妻妾暗地里中伤。

    可是十八年过去,那些看他不过眼的各房妻妾还在中伤其他人,而他却仍旧是独受老太爷宠溺的梅三先生。

    这段时间,老太爷偶尔问他可曾愿意重新出仕,却只是被他含糊过去,而每每发问后的第二日,便会遣人送来各地奇珍,老人对他几乎已经是纵容的态度。

    已经一十八年之久了。

    一十八年。

    梅忘笙默念了两声,抬眸看向自己沉醉了许久的院落,右手抬起,轻轻搭在了剑柄上,曼声低吟:

    “十八年春秋,大都一梦黄粱熟……”

    这一日,梅府里有剑光冲天而起。

    城中有人闲谈说是梅家那抚琴养鹤,闲散了一十八年的梅三先生不知又是发了哪一门的疯,玩了一次焚琴煮鹤的败家事情,只是后来听说那位年已古稀的老太爷亲自出了门,一直到日落才回来。

    再来,致仕在家已经十八年的梅三先生身上,便多了一件浅绯色的武官官服。

    第二百四十九章 双榜

    任由王安风心里如何罕见气得咬牙,想要抽刀把尉迟杰那张嘴劈成两半,可是见了面总不能当真动刀动枪的,只是一时间懒得搭理他,让后者倒是好一阵摸不着头脑。

    尉迟杰眼睁睁看着王安风出来唤客栈小二收拾了残破的杯盏,然后就又回了客房里,心里好奇得厉害,想了想,索性就趴在门缝边儿上小心看了两眼,小二认得这是贵客,也知道他们是同行的,不敢阻拦,任由尉迟杰去看。

    可是上等客房毕竟是上等客房,银子没有白砸,尉迟杰用了吃奶的力气,也只是发现王安风坐在桌上,不知道又从哪里摸出一本书来,正看得入神。

    自他们离开了玉墟观之后,王安风在客房的时候就时时看书,尉迟杰不知道那些书究竟是藏在哪里的,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写了些什么东西,现在看又看不真切,只得转身离去。

    屋中王安风看得认真,他手中的书都是从少林寺里拿出来的,原先都是扶风学宫风字楼里的藏书,后来不知道赢先生用了什么法子,把那高有百丈的藏书楼给搬了个空。

    现在他看的书名为《封脉剑》,是前代十大名剑中鸦九剑剑主所写,不过这本书既然能够放在风字楼里随便学子们借阅,这里面自然不会有具体的招式,却写出了许多用剑的道理。

    当年前三十年不过只是铸剑师的张鸦九便是凭借着自己摸索出的剑术纵横天下,一剑一剑压服了不知道多少对手,才让手中那柄自己打造的长剑有了十大名剑的声势。

    王安风手上这一本,正是他的心得,不讲剑法,直指剑道,藏在风字楼中隐蔽角落,素来无人问津。

    这一本和风字楼中的原本又是不同,是赢先生重新订正过的,上面以朱砂笔批注,却大多都是不屑一顾的嘲讽,张鸦九借以成名,能流传后世的心得,在他看来却似是不值得一提。

    许多地方更是被一笔涂黑,却是觉得看了污了眼睛。

    甚至在张鸦九所写的几招简略剑法下都写出了破招的法子,张鸦九的剑术越繁杂,他写得破招手段就越直接简单,直指核心错漏处。

    只从这洒脱的笔迹上,王安风几乎能够想象得到赢先生看这本书时候满脸冷笑,不屑一顾的样子。

    默默在心里对那位仗剑纵横了一个时代的大剑客道了声抱歉,王安风却仔仔细细将赢先生所写的破招之术用心都记在脑海里面。

    除去了这一本书,他这段时间几乎把记载了前代十大名剑剑主武功路数的典籍看了一个遍,每日晚上,众人熟睡之后回到少林寺中,在铜人巷中修行时,也专门挑选了武功路数极为相似的对手。

    之前遭遇过最大的危险便是被那两名名剑之主围住,如果不是鸿落羽出手的话,结果怕是会变成他完全不能够承受的程度。

    既然已经有了鱼肠巨阙,王安风总觉得剩下的几柄名剑,或者也会在某一日他未曾察觉的时候出现,为人所持,挡在他的前面,想要他的性命。

    几位师父虽然强得厉害,可是他总不能老是靠着师父。

    他在少林寺中本来就已经积累了极为恐怖的战斗经验,如果能够针对出手之人的武功路数,心中提前做好准备,便相当于两人对弈的时候,有了一记极为霸道的先手,大占便宜。

    一鼓作气之下,能够击败一名名剑剑主或许也不在话下。

    林巧芙敲门,送来些才买的果脯当做先前糕点的回礼,王安风随意将手中的《封脉剑》盖在桌子上,起身开门,林巧芙看到了桌子上剑谱上三个字,神色有异。

    王安风算是自小在赢先生身边长大,颇为敏锐,笑道:

    “巧芙你在青锋解上,也知道这《封脉剑》?”

    王安风只是随口一言,扶风学宫和青锋解的关系一向极为亲密,如果说是风字楼中的典籍,青锋解上想来也是有的,可是却没有想到林巧芙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

    “万剑峰上面,有《封脉剑》的剑谱……”

    王安风微微一惊,林巧芙已经轻声道:

    “《封脉剑》是张鸦九前辈的剑法,王大哥是为了对付先前那一批人?所以才想要研究一下这本封脉剑吗?”

    王安风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