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中从来不缺不怕死的人。

    宛转蛾眉,体态风流的娇媚美人,一日成名,轰传天下,对于江湖武者的诱惑,丝毫不下于士家子弟于科举夺魁,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迷醉。

    梅忘笙心中担忧至极,冒着自身被弹劾的危险,过来找他,虽然说神武府众人四散天下,可是朝堂中仍旧留下了数位官位不低的老将,灾皆在江湖,可入朝堂,暂避一二。

    而在他的内心当中,未尝没有另外一个潜藏的念头,以当今皇上和王天策的情分,要为王安风做到何种程度绝无可能,但是保住王安风安危,却绝无难事。

    甚至以其心胸,必然会让王安风入主国公府。

    到时候神武府诸人重新汇聚在帅旗之下,这是他十数年间不曾忘却的妄想,平素被理智压在了心底深处,每每午夜梦回之时却从心底里翻涌上来,泛起些微苦涩,恰好下酒。

    十日前,这不可能的幻梦却真切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几日每每回味起来,都有血脉沸腾的感觉。

    他几乎要以为,当年的大帅以另外一个身份另外一个模样重新回来了,可是眼前的终究不再是王天策,身穿青衣,身形挺立,右臂上却有如同神武府将领一般臂铠的少年摇头道:

    “梅先生不必多说。”

    “朝堂虽然能暂避江湖危险,却非我所愿,江湖之大,总也比朝堂上寄人篱下,受到种种牵制来得自在些,再说,我自小在山林村落中长大,性子早就已经野惯了,朝堂上那般规矩森严的所在,恐怕不适合我。”

    梅忘笙抿了抿唇,未曾劝说,只是缓声道:

    “既如此,那属下当辞官而来,还望少帅能够为属下留下一双碗筷。”

    王安风道:

    “梅三先生不必如此,梅老太公等了您十几年的时间,才刚刚出仕,又要辞官,先生将梅老太公置于何地?”

    梅忘笙沉默了下,才低声道:

    “可是少帅您旁边总要有人护着才好。”

    “属下不才,可多少有些经验,也能够替少帅处理些闲杂事情。”

    王安风笑了笑,他看着远处的云雾,轻声道:

    “梅先生,我希望神武府是你们回忆起来会笑起来的故事,却不希望你们一辈子都被这三个字限制住。”

    “我爹他,肯定也不希望这样。”

    梅忘笙道:“可是……”

    王安风转而看他,道:“二十多年前背井离乡,今日还要和我离开吗?梅先生,老太爷年岁已大,若是随我一去,不知何日才能够回来。”

    年近不惑的梅忘笙沉默。

    王安风和他并肩,平静道:

    “他日若先生愿意,我这里永远有先生一席之地。”

    梅忘笙拱手。

    他本身只是隐藏身份赶来此地,此时还得要尽快赶回去。

    现在整个宛陵城,甚至于扩大到了整个丹阳郡的官员都已经要着急到额头发痛的程度,一个大世家的家主当场被杀,本应当是肃正江湖风气的大好时机。

    可是杀人者偏偏还是大秦朝堂晦涩莫言的第一功臣之后,而其中似乎也有诸多隐情,不能够轻易下结论。

    本就是两边都不讨好,两边都惹不得的麻烦事情。

    后来又听说,文家那一位清贵至极的光禄大夫去了朝堂上哭诉,将此事情指为江湖中人目无王法,恣意践踏我大秦刑律,其罪当诛,以敬告天下。

    其在朝堂中有许多好友同窗,一时间声势甚大,哪里料到三日之后,那位痛斥江湖凶人杀害自己胞弟的光禄大夫就被上柱国打得躺在床上,先前声援过他的那些个好友同窗看得他被人抽倒在地,却无人敢拦。

    第二日更是被革去了光禄大夫的职位。

    之后又有传言说,是他自己上禀皇上,主动辞去了官职。

    可是文家此时家主被杀,家中顶梁柱怎么可能会主动扔掉官位?如此做事,岂不是在自毁长城?

    此时事情纷乱,一件接着一件反转,让人根本看不清楚。

    尉迟杰一直等到梅忘笙已经离开,才漫步走到了王安风的旁边,和他并肩,慢慢道:

    “你打算要做什么?”

    王安风并没有什么掩饰,将方才说的话重述了一遍,尉迟杰似乎并没有感觉到意外,耸了耸肩,道:“我也觉得你不像是个能够当官的料子,还是江湖上比较适合你。”

    王安风笑道:“确实如此。”

    尉迟杰皱了皱眉,又道:

    “可是你打算要怎么做?这三百人确实不错,却支撑不起一个真正的江湖势力,想要在江湖上重开神武府,确实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想法,却也不是一厢情愿就能够做得到的事情。”

    “江湖门派,但凡能够在一地立得住脚的,无不是数代人花费数十年苦心经营,还要有种种机缘巧合,才能够成事。”

    “远的不说,只说你此次杀人,畅快是畅快了,却也未免过于莽撞,不识得进退,将自己的身份暴露,又没能够做到斩草除根。”

    “今后你一旦出现在哪里,估计不数日就会被各国残留下来的江湖武者杀上门去,哪里有这安宁让你慢慢发展江湖势力。”

    王安风一直等他说完,才道:

    “那尉迟,按你所想,若想要重立神武府,须得要多少人马?”

    尉迟杰皱了皱眉,想了想,伸出右手,一根一根数着道:“三百人精锐,结合战阵,倒也马马虎虎,还算凑合。”

    “可是,除此之外,还须得要有足够数量的门众,要有自成体系的情报网,自给自足的药物,据地而守的驻点,更要有足够支撑得起一万持刀之人每日消耗的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