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穹只看到了不远处茶肆上剩下几人面色都极不自在,叶柱华一张俊秀面庞已经满是苍白,额头细汗淋漓,身上原本颇为雄浑的气机,而今当真已如大江东去,半点不曾留下,竟然已经被生生毁去根基。

    此时双目微阖,虽在面上仍旧做出了不甚在意的平静模样,但是微微颤动的手指和睫毛,显然内心丝毫不像表现出的这么镇定,而众人心知肚明,以夏侯轩心性,此事过后,叶柱华不知还能活几日时间。

    吴穹心中升起恻隐之心,本想求情,却又想到了这名后辈所作所为,长叹一声,终究未曾开口说话,只是看上去似乎一瞬苍老不少,精气神颇为萎靡。

    夏侯轩似是已经知道吴穹恢复过来,不去看他,只是淡淡道:“吴老先生既然已经稳住了伤势,便是最好,现在此处吃杯茶,再做打算。”

    吴穹眉头微微皱起,心中大为不解。

    而今事情基本上已经算一句水落石出,此时一叶轩全盘落入章左声手中,再往前不过十里,便是伏击之处,而只眼前这些人手,至多能够从包围圈中冲出。

    此时不趁着对方未曾察觉,迅速离开,还要在此地逗留,难道不担心对方见叶柱华迟迟不来,心中生疑,派人过来打探,反倒暴露了踪迹?

    但是夏侯轩显然并没有那般好的心思给他解释,只是负手而立,神色浅淡,侧脸俊朗,却是十成十的冷淡,那一双丹凤眼委实过于深沉些,一眼望不见底。

    虽只是布衣短打,那份气度却令人难以忽视。

    吴穹憋着心里面一个又一个冒出来的疑惑,正欲要开口喝问,却又看到旁边江澜,看到她眼底过于平静的神采,想到方才夏侯轩自嘲一句话,微微一顿,实在不忍心江澜再受些许伤害委屈,硬生生将疑惑给憋了回去。

    然后从旁边界碑上将瓷碗凉茶端起来一饮而尽,吴穹也不离开去茶肆中乘凉,只是瞪着眼睛,看这天性凉薄的夏侯家公子究竟又在耍弄什么玄虚。

    过去不过半炷香时候,一叶轩方向偏南三分处,突有一骑乘马急奔而来,马上一名壮年男子,穿一领皂衣,双袖袖口挽起,露出白色边沿和筋肉虬结的臂膀来,背后负刀,气度剽悍,直直往着这边冲来。

    夏侯轩风轻云淡的脸上,眉头第一次皱了一下。

    那骑狂奔而来,距离几人五步远时勒马止住,马上武者滚鞍落地,抱拳半跪在夏侯轩身前,头颅低垂,只第一句,便让吴穹心中震动,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来。

    那武者说:

    “已经找到一叶轩轩主江阳下落,周身气机已散,武功全失。”

    第二句说。

    “他不愿离开,正孤身一人往一叶轩山门而去。”

    第五十六章 浩然正气

    那约莫是夏侯家暗卫出身的武者说完了两句话,垂首不言,夏侯轩眉头已经紧紧皱起,他既生性慎重,便尤为不喜欢这种超过预料的变化。

    被同为宗师的章左声暗算,打散了气机,若是下三品时以外门功夫筑基的武者,还剩下了一身的体魄。

    可若是儒门这般养气登楼的武者,气脉逆行冲撞,便当真如同废人,手脚不能发力,否则必然百脉剧痛,难以遏制。

    已经落了个这种下场,却还要往一叶轩而去。

    难不成觉得靠自己一张嘴便能说服一叶轩此时弟子不成?

    果然腐儒。

    他嘴角习惯性抽了一下,扯出嘲弄的弧度,看着自己布下的暗子,知道遇到了不按常理出牌的迂腐男人,自己素来喜欢锦上添花的最后一落子,这一次算是惹出了麻烦,身后女子心性自己了解,她会如何行事更是清楚。

    夏侯轩轻呼口气,将那丝丝燥气压下。

    旁边江澜闭了闭眼睛,然后张开,安抚旁边豁然起身的吴穹,然后朝着身后面面相觑的众多武者,深深一礼,道:

    “一路至此,澜多些诸位高义相助。”

    司徒彻想说些什么话,却又只是沉默。

    所有武者都有些沉默,他左右看了看,没什么人说话,突然觉得有些心中烦躁地厉害,再往前看去,那如一枝青莲的女子看着他们,背后是空阔的长道,两侧风起,少女鬓角黑发微动。

    再往远处是一叶轩高耸山门,因为离得近,便如同擎天巨柱一般,冲天而起,看不着往日里青竹葱葱,一片黑压压仿佛要倾倒下来,倒是衬得这少女身子单薄许多,仿佛从那山上吹来一阵山风便能够将她折断。

    江澜神色平静,施完这一礼,再取下了腰间一枚玉佩,玉色通透,上面浮雕江河波涛,江水青碧,与玉色相得益彰,显见价值不菲,递给司徒彻道:

    “此后路途不远,澜可自行,诸位各请还家。”

    “这一枚玉佩可在当铺当去些许银两,便当谢礼。”

    司徒彻下意识回绝道:

    “这如何使得,我等,我等……”

    江澜开口道:“知道司徒大侠诸位是因为道义而来,但是其中诸多折损,人生天地之间,并非独自一身,也有妻儿老小抚养。”

    声音柔和,周围很安静,司徒彻感觉到了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出的窒息感觉,江澜微微一笑,拉起他手掌,将那价值千金的玉佩放在他手掌上,这玉佩很轻,却仿佛拖着了沉重的昆仑山,司徒彻所修是费破岳所传下来的外门功夫,力道猛烈,此时手掌竟然在微微颤抖不停。

    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话,但是喉结上下动了动,只是发出了沉闷的痰声,那边因着距离比较近,而显得越发高大的一叶轩山门在他心里面投落下来阴影。

    每过去一息时间,就让他的勇气褪去了一份。

    若还是少年时候,在江湖闯荡,自然无惧厮杀,连刀在身上拉开口子都觉得酣畅淋漓,这十数年间攒下家业,娶了妻子,有了孩儿,也将母亲自扶风郡下县城接了过来。

    安和的日子以及家人未曾折损他的勇武,却令他的心性柔软下来,不复原本那么刚硬。

    就如同刘陵说的那样,家中青梅熟透,却再没有酒味,这样的话最是能拨动他的心境,手指颤了颤,下意识将那玉佩反手握在了手中,却又像是烫手一样猛地松开,面上浮现挣扎之色。

    江澜没有给他再说话的机会,转过身来,朝着一叶轩走去,一步一步,在这样的时候,才能够看得到少女身上那和寻常女子不同的坚韧风姿。

    离弃道砸了咂嘴,道:

    “却也是个读书人。”

    夏侯轩平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