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明白夜间在那屋子里看到染血绣毯时感觉到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

    他早该明白。

    明明第二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发现了瞎子老吴的赌坊当中,多有域外之物的,他在方才竟然想不起来!

    如此说来,他竟一直都在和对方的手下联系么?!

    王安风心中升起这样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他自然不敢相信,这里可是本地的青皮带他过来,这样一个在梁州城中活跃了数十年的老梁州,竟然是域外的棋子?!那岂不是在仙平郡大半未入秦国的时候,就已经埋下来的么?!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他当下心中震动,念头变化,实非言语能够形容得出来。

    王安风在这种冲击之下一直呆了数息,方才记起此行目的,不及细想,猛地起身,右拳旋即捣出,劲气交错连环,将那厚重的机关门直接砸得支离破碎,旋即猛地冲入其中。

    身上气机鼓荡,随时防备着对方的暗算。

    在一连劈裂了数根机关暗箭之后,方才落入其内暗室当中,这地方远比他想象中的更为奢华,与其说是老鼠的暗洞,不如说是一方富贵员外的宅邸。

    处处可见用心之处,奢靡享受之物,应有尽有,正对门口摆着一张价值千金的紫檀木雕花扶手椅,椅上坐着一位高大老者,面容白皙威严,双眼怒睁,似乎不忿,右手握着一柄西域细剑,其上染血。

    显然方才杀人者,便是这位老者。

    可同时,他的脖子上也已经有了一道剑痕,已是自绝性命,这暗室当中封闭不透气,血腥气浓烈甚至超过了外面。

    王安风几乎可以预想出,这位老者将门外之人尽数杀尽之后,进来机关门中自尽的模样,几乎不需要什么证据,他已经确信了眼前这个身材高大,双目清明的老者便是瞎子老吴。

    瞎子老吴不瞎,所以能写得了信。

    可见到这老瞎子,王安风心中震怒之余,更浮现出许多的不解来,尤其一个,如果这人便是暗子的话,他为何会老老实实把那一份名录交给自己?!

    若是没有瞎子老吴的名录,根本找不到那人,也无法确认山越坊这个位置。

    而且,王安风给出的要求是要找一个家有老母的赌徒,瞎子老吴却给出了一个孤身隐姓埋名的人,此时回想,恐怕他在事先就已经知道这个人就是刑部和王安风要找的目标。

    甚或可以推测出,这个人都有可能就是瞎子老吴亲自为域外群星阁找到,如此才能解释,为什么那两个域外凶人才来到梁州城内,不过数日光景,便能在城中近百万人口当中,如此准确找到一个最合适的下手目标。

    但是这反而更有疑问,这样一个能在梁州城中隐姓埋名了起码四十余年的暗子,竟然选择在为主效力之后,转而将重要线索提供给了刑部,帮助了王安风两人。

    这看似是打算背叛原主,可若是这瞎子打算‘弃暗投明’,便应当在此事之后,直截了当前往刑部去,可是他却回到了自己的暗室当中,将所有属下杀死之后自尽于此。

    这处处矛盾,前后不一,极为明显,中间定然是出现了什么问题,遇到什么事情,才会出现这样于逻辑不合的情况。

    王安风按下略微浮动的心绪,仔细观察了这间屋子,发现了瞎子老吴身旁桌上放着一张信笺,想来是其和域外势力群星阁联络所用,右手抬起,以气劲将这信笺摄取到手上来,旋即将信封拆开,抬眸横扫,神色骤变。

    第一页上有两行字。

    “王安风亲启。”

    “东方家凝心,敬上。”

    第一百一十七章 真相(下)

    当那四个大字出现的时候,王安风心中仿佛一道雷霆劈落下来,阴影黑暗处豁然开朗,先前一个个疑惑,瞬间明悟,联系在了一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为何那位柱国出现的时机如此巧妙?

    为何瞎子老吴会直接提供给王安风等人目标的名录?

    为何这位潜伏了四十余年的暗子,会突然出现暴露,并且自杀……

    种种问题,瞬间明了,先前若纯粹以巧合来说明,自然是充满怪异。

    但若是中间加上一位擅长星象堪舆,计谋人心,未来江湖上四大世家之一的掌门人插手的话,一切便都有了可以解释的余地。

    她在一开始的时候,便利用东方熙明,将自己给‘替换’了出去,与此同时,却又给了王安风等人一个错误的误导。

    这一误导极为简单,却连离弃道这样的老江湖一时都未能看破——

    她来此,只是为了利用东方熙明挡灾而已。

    因为先前行为所造成的这个误导,所有人主要都只是在防备东方凝心再度朝东方熙明动手,对于她其他目的的关注不自觉便下降许多。

    加上之后徐嗣兴以及群星阁两方的事情连番来袭,而东方凝心一直不曾表现出什么异动,众人注意力更是分散,在数日之内,几乎将这位东方一脉当代最为杰出的传人直接忘掉。

    这可是东方家下一代家主,整个江湖中最擅机谋异术的一脉,他们竟然直接将此人忽略了……

    王安风心中霍然而惊。

    前几日自己等人几乎全部都没有记起这位东方家少主,或者即便想起,也不在意,难不成也是某种异术的作用么?

    心念至此,不由得升起许多戒备,看了看手中信笺,却还是继续阅读下去,这信封中有三页信笺,第一页只得那两句话而已,第二页写的东西也不多,王安风视线横扫,将其上内容缓缓念出:

    “此事颇有内情,望君勿轻易定论。”

    “你我虽然素未蒙面,但血脉同源,凝心自然不会害你,便有一物相送,以表此心。”

    王安风眉头皱起,这位继承了东方凝心之名的女子果然早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敌在暗,我在明,有心无心之下,这次竟然被她给利用了一番。

    她说此事另有隐情,指的是熙明事情,还是说梁州城这数日当中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了铸剑谷和群星阁么?

    心念转动,王安风旋即翻过这一页信笺,打开了第三页,和前两页信笺不同,第三页信笺纸张已经略微泛黄,似乎已经历了许多时间,只是保存得好,方才没有毁去。

    除此之外,其上字迹也和前面两张信笺不同,前两张信笺上,字迹虽然秀丽,笔锋却锋锐,而这一张信上字迹却极尽柔和婉转,仿佛写信之人心中怀有不可言说的万般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