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嘶声音不绝于耳,方才停下了一刻左右的车队再度开拨,王安风将那马草喂给瘦马,然后依旧慢悠悠跟在了车队的后面,这匹瘦马看去依旧是无精打采的样子。

    就像是刚刚出发时候一样。

    周巢果然称得上一句经验丰富,对于城与城之间的距离,以及众人行进的速度,都极有把握,在天色黑到难以行走之前,终于是到了一处城池,赶在大城门关上之前,入了城中。

    周巢有相熟的客栈,早早就已经派出手下快马赶来打点好了,客栈中派出了小二在城门口等着,见到众人之后,忙在前头引路。

    王安风牵马而行,依旧沉默,左右看着周围的建筑,在心中和酒自在前辈给他的那一份资料一一对应,确认了这座城在情报中只是寻常,不值得特别在意,旋即分心去看这城中风光。

    果然是和中原,江南一代不同,建筑风格,城池布局,粗旷地仿佛裹挟着粗糙砂硕的北风,却又别有雄壮,一处县城之中,竟也给人雄城之感。

    而在他打量城中布局的时候,众人已经到了一处客栈当中,在门口已经有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等在那里,远远看到了周巢,口中便发出一连串豪迈的笑声,双臂展开,迎上前去。

    两人亲热地熊抱了一下,客栈中的小二伙计帮着将带来的马车,坐骑,全部在空出的后院里停好,众人站在地上,活动筋骨,都是一阵的龇牙咧嘴,却是今日舟车劳顿,实在是筋骨都僵硬乏了。

    入内之后,商队众人依旧将客房定在了一起,这一次干脆就没有为王安风定,后者自己上前,给自己重开了一间客房,然后又问厨子要了些鸡蛋黄豆。

    蛋清蛋黄,还有煮好的黄豆在桶中搅拌好,更撒了一把盐巴,然后才提着给那瘦马送过去。

    喂食这件事情实在是不能够迟了,否则他担心那匹孽畜饿得起火,把其他马给踢坏了。三师父说这匹马是在极地搏杀白熊练出来的体能,之后将寻常猛兽收拾了个遍,区区寻常马匹,还真不够它几蹄子的。

    他维持刀狂的性子,旁人也懒得招呼他,王安风也自乐得清静,将这战马配置的草粮给那瘦马送过去,看着它吃尽了,方才转身回去。

    秋夜温度颇有几分冷意,而西北一带,白天温度还行,一到晚上就冷得厉害,掌柜的见没有人来,用厚厚的棉布垂在门内,堵住了缝隙中灌进来的寒风。

    王安风喂完马正要往里面走的时候,才拉开门,布帘就被撞开,里面走出一人,脚步匆匆,几乎直接撞在了王安风的身上。

    王安风侧身一步避让开来,接着一瞬的光,看清楚了来者是个二十余岁的青年,算是剑眉朗目,只是脸上有一道刀疤,破坏了整体的协调,也增加了几分戾气。

    后者头颅微垂,视线仿佛一直在盯着地面,也不曾跟王安风道歉,便如背后有恶狼追着一般,脚步匆匆离去。

    王安风皱了皱眉,收回视线,走入客栈当中,将木桶交还给了后厨,本来打算直接上楼去房间里面,已经走到了楼梯口旁边,突然听到了旁边一个高大青年重重拍了下桌子,颇有几分眉飞色舞之色,高声道:

    “所以说,姜夫子入了朝堂,我等便可略有期望了!”

    姜夫子?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王安风的脚步下意识微微一顿。

    旁边桌子坐着三人。

    开口的那人头戴文巾,从装束看,应当是个书生,但是西北一带,就算是书生,也带着骨子里的豪迈气魄,身材高大,似乎说到了兴头上,大声道:

    “而今天下,举荐之位全然落于三公世家手中,若要得官位,便得要银钱,入学太学之后,更要处处忍让,唯唯诺诺,我等读书习剑,为的是家国天下,求的是朗朗乾坤,如何能低头给那些世家做奴婢?!”

    “跪惯了的软骨头,见到了真正的对手,见着了更大的难关,除去慌乱下跪求饶,还能有什么用么?要如何保家卫国?如何为民挣命?!”

    “而今官员举荐世家,世家子入学之后复又为官员,官员为世家,世家为官员,一代一代,仿佛轮转,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时日渐久,此天下为天下人之天下耶?为世家之天下耶?”

    “天下人苦世家之弊久矣!”

    “某是以不愿游学入仕,说来说去,就是骨头硬,跪不下去,欲要一扫乾坤,又无这种手段,只能扼腕叹息。”

    “而今姜夫子入主太学,任太学士,以先生之高洁,定然会革除世家举荐之弊,还天下人一个浩浩乾坤,某耕读数年,而今听闻此事,才又有了入仕之心。”

    言罢又是连连饮酒,姿态豪迈不羁,双眼越饮越亮,浑无半点醉意,注意到了旁边停下来的王安风,也没有寻常书生拘泥之气,笑道:

    “这位壮士似乎也对这件事情感兴趣吗?”

    王安风维持神色冷淡,道:

    “所谓姜夫子,可是姜守一先生?”

    那高大书生笑道:“然也。”

    “壮士也曾经听闻过先生之名吗?可曾相信先生入住太学,天下风气便当就此一扫污浊否?!”

    王安风沉默了下,想到那笑意温和醇厚的中年书生,想到了那琴音茶香,心中不自觉柔和,道:

    “若是旁人,不信。”

    “若是姜夫子,我是信的……”

    “哈!壮士果然好见地!”

    那书生大喜,便要拉着王安风来共饮,方才起身端酒盛满一碗,转过身来,只见到了背影,却是已经上楼,便即唉呀叹息一声,呢喃两句,看了看手中酒碗,笑了下,一仰脖将西北烈酒灌入喉中,结清账面,携友高歌而去。

    第一百四十五章 如血残阳

    一夜平静。

    第二日商队众人吃过了早点之后,便即又早早赶路,远走千里只为财,须得要赶在冬日之前,将东西送过去,也趁机好好赚取一笔高价。

    之后又路经了几座城池,车队货物略有增减,将部分东西脱手,换成了在域外颇受欢迎的商货,众人钱袋越重,可整体上看,马车的重量反倒是更大了些。

    而在这段时间,王安风也才从众多商户的交谈当中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打算出关往域外走上这一遭子,毕竟危机重重,有相当一部分人,只是打算将内地的货物运送到边关雄城脱手。

    然后从边关换取内地少见的物什,等到来年放春之后,再转运回去,一年两次,虽然比不得去域外一趟来得油水丰厚,但是贵在安全平稳,大秦境内,不说绝无危险,比起域外而言,也是好的太多了。

    先前给了王安风一袋马草的孙任,便是其一,年轻时候精力充沛,尚且能够应付得来域外的种种危险,临到老来,就是身子骨还行,精神也已经疲累不堪,支撑不住域外之行,反倒是周巢,因为一身武功,年纪与孙任相仿,却仍旧一如当年。

    复又行了半月时间,众人在一处城中休整。

    据周巢所说,这里便是在进入西北雄城之前,最后一处城池了,其余时候,最多只在路过城镇的时候,采买补给,却绝对不会多做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