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

    轰然暴响声中,左丘谷被重重砸在了海面上,原本温柔的水流在恐怖速度的加持下,仿佛全天下最为坚硬的钢铁,旋即炸开,化作水雾冲天而起,直抵云端而落,左丘谷喉头一甜,咳出鲜血。

    只这一下,他一身气机竟被这般蛮力生生砸散。

    再来一拳气机沉凝若山海,重重砸下。

    一拳,两拳。

    三拳。

    完全不给左丘谷调动气机的机会,飞灵宗极为擅长身法和瞬间爆发的武功,门中的长辈也曾经各处游历,得了许多门派近身的招式,更从中截取精华,融入自身武功路数,这所有的一切都无法掩饰一点。

    飞灵宗不擅外门功法,不擅近身拳脚。

    王安风每一拳落下都是全力以赴,将一身金刚体魄发挥到了极限,少林寺虽然有各种法门,但是同样无法否认,是以拳脚功夫入门一拳拳砸落,拳锋上纠缠因果灵韵,每一拳都准确落在左丘谷身上,无法躲避。

    海面上荡起波涛如怒。

    龙吸水。

    纯以拳锋砸出龙吟雷鸣。

    过去了许久,王安风喘着粗气起身,脚下东海宗师已瘫软如泥,一身筋骨七十一处碎裂,被以刚猛蛮力硬生生打碎,便是宗师,也没有半点的办法。

    王安风看着左丘谷,抬手,拳锋上一片的鲜血,有左丘谷的,也有他自己的,拳骨隐隐有些错位,刚刚轮番重拳,自己还是反震受到伤害。

    擦过嘴角气机震荡的鲜血,他第一次开口如此笃定而冰冷。

    “奔雷?那是离伯的武功,是离伯的……”

    “你不配。”

    第四十章 如你睥睨

    江南道号称中原文脉所在,往上数几百年,都是文采风流的地方,凡有饮水处,必有能吟诗作对的书生士子,就是采莲的少女,撑船的老翁,闲来无事,口中也能唱和几句脍炙人口的传世名句。

    临近江南道的地方,就算是寻常的酒楼里都仿佛沾染了三分五分的文人气息,取的名字与北地那种粗莽直接的不一样,不会去取什么迎客来之类的名头,至于更直白粗俗些的,张氏,王氏,更不在考虑之内。

    俗气,太俗气。

    吹雪酒楼的掌柜的擦了擦桌子,旁边温着一壶黄酒,腾起白气,出神。

    这个时候本还远不到喝热酒的时候,天气还有几分余热,他年轻时候也只是喜欢喝在水井里冰过的酒水,觉得那一股冷冽如冰的酒灌进喉咙里,再着起了一道火线,才叫做舒坦,只是年纪大些,就觉着温黄酒更有几分滋味。

    掌柜的伸出手在酒壶上暖着,旁边江湖客喝干了酒,拍桌子让人上酒。

    小二忙不迭跑去,掌柜的有些失神,这一段时间,江湖上的江湖人走动的那可是越来越频繁了,他不晓得里面的什么事情,只是接待过的江湖客人多了,人多口杂的,也就听说了点事情。

    掌柜的抬手喝了口酒。

    前几日天京城里飞出了两道剑光,听说飞过去的时候,城里城外,山里江河,不知道多少把剑挣脱剑鞘,被剑气引动,想要随着那两把长剑飞出去,得是要有些功夫的人才压得住。

    听说昆仑山上有仙人南下,挡路试招的高手不知道多少,全部无视。

    然后就是天下第一庄庄主更迭,天下众多江湖好汉都打算去观礼,也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儿,能够接的下老庄主的担子。

    江湖从来不算是个风平浪静的地方,但是也罕见有这么多大事情一次发生,便如同海面上砸下了三道惊雷,风起云涌,也不知道到底是震起来了多少条草莽龙蛇,竞相奔走,搅得原本清澈的水底一片一片的泥泞浑浊。

    掌柜的喝干了酒,起来活动了身子,看到有人掀起酒旗,一老一少走了进来,那老人穿着一身青衫,头发已经花白,白的无精打采,像是烧尽了的木头上面的一层白灰,腰杆却还挺得很硬实,后头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生得清秀,一双眼睛像是雨后的青竹林,满是灵气。

    少女的背后背了两把剑,一把稍宽些,一把则似乎比寻常的剑更长些。

    老道女子小儿是江湖上三个不能招惹的忌讳,这两人几乎全给占了,江湖人难免多看了两眼,反倒是掌柜的觉得两人面善,亲自引着这两个客人,在二楼上寻了个靠窗的位置。

    老人大剌剌坐下,背剑的少女却是先将背后的两把剑小心翼翼得解下来放在桌子上,才肯落座。

    提起茶壶,先是用热水烫了一下杯子,然后才倒茶。

    不知怎得,这般寻常的动作,也令掌柜的觉得心旷神怡,如同看到了飞鸟振翅,雨落莲池一样,自然,恰好,最好,笑容也就诚恳了许多,问道老人可是要喝些什么?老人一拍桌子,要了一壶最烈的酒,然后就是各色下酒菜。

    说起来极顺畅,显然是常常厮混在酒馆的主儿。

    掌柜的下去吩咐后厨准备,又让小二添了一次水,又有客人来,这才转身离开招呼新来的客人。

    离武喝了口茶,看到前面东方熙明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不由得哂笑一声,伸出手掌在小姑娘脸颊上捏了一把,然后看着抬头怒视自己的少女,取笑道:

    “干什么臭着一张脸,我可还没死呢,就一副要送丧的模样,你说说你,晦气不晦气啊?”

    东方熙明嗫嚅道:

    “可,可是……离伯你的头发都全白了。”

    离武不屑一撇嘴,抬手抓了抓花白的头发,懊恼道:

    “不就是白了几根毛吗?着急个甚?哪天找点草药染一染不就又都黑了?我与你说,我这还不算什么,借给我这两把剑的老杂毛,早就已经给压弯了腰,比我更惨,我是谁,起码不可能比那老小子活得更短。”

    “到时候那老杂毛死了以后我就钻到他陵墓前面去喝酒吃肉,他也没什么话能说了,嘿嘿,总不能从坟里头爬出来。”

    老人喝了口茶,自顾自道:

    “我们这一代人经历了太多事情,这辈子都做过畅快的事情,也做过了很多违心却不得不去做的事情,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和解了,说也说不开了,只能都下去以后再说。”

    “再不济,下去了多喝几顿酒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