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战场的声音。

    啊啊……原来如此。

    百里封明悟——

    原来只剩下了此身还在。

    他看着远处重整阵势的骑军,低下头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子,身子有些踉跄,咧嘴一笑,擦了擦嘴角的血,仰头看着天,呢喃道:

    “老赵,老子这一此说要给你加官的啊,你不够我就匀给你几个人头。”

    “小舟子,你要的家书老子都给你写了。”

    “你不是说咕囔着要家里阿娘给你寄些辣子来?就死在这里?”

    他的声音停顿了下,自言自语道:

    “都说要老子安心……”

    “呵……说这种话的,最后都没能够回来。”

    “放屁,都是放屁,给老子起来!”

    “不要装死!不要装!”

    他突然暴怒,气得跳脚,没有人回应他,他便大笑起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笑,笑声回荡在孤寂的战场上,最后成了呜咽,百里封死死咬着牙,可泪水却止不住在脸上肆意流淌着。

    沉重的声音响起来,他抬起头看过去。

    北疆的铁骑催动了马匹,准备再度冲锋。

    百里封胡乱擦过了脸上,他俯身抓起一把有些破了的秦旗,重重拄在地上,支撑着自己的身躯,一双眼睛怒视着前方的敌人,黑龙旗在风中翻卷着,像是炽烈燃烧的火焰——

    他怒吼:“虎韬骑!”

    “守住此地!”

    然后他用更大的声音回应自己:

    “诺!!!”

    黑龙旗翻卷。

    当这面旗帜还在的时候,只是代表一个信息,一个同时被敌我双方接受的信息——大秦防线,仍旧在此!

    对面的骑将怒吼,超过数百的铁骑抬手叩击胸膛的铠甲,肃杀的声音中催动了马匹,对着此地最后的大秦虎贲发动了冲锋。

    他们早早蓄势,以使得冲锋的力量达到最强的时候,能够恰好挥出手中的弯刀,百里封哈哈大笑,以旗帜为长枪,朝着冲锋的铁骑全力奔出。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另外一道身影轻而易举超越了他。

    百里封看到熟悉的身影,下意识伸出手。

    可那道身影如此之快,几乎瞬间就掠过了战场,那是清秀的少女,穿着白色的衣服,鬓角一侧的黑发稍微短,像是盛放在战场上的莲花。

    银铃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着。

    一道流光骤然亮起,明亮地像是一瞬即逝。

    百里封怒吼出声,连滚带爬,疯狂奔向前方,却只能看到王气反噬之下消失的剑光和那一抹白衣。

    最终,在天界。

    墨染的天空中,一道璀璨的流星滑落。

    白虹贯日,代表着北疆王气的猛虎嘶咆一声,缓缓散去。

    在距离薛家的先祖死去了超过千年的这一日,薛家的刺客之刃,终于达到连身处于万军之中,连接浩渺数万里疆域,万民之心的帝王都可以刺杀的程度。

    在这个时候,离武缓缓拔出了第二柄剑。

    这一把剑和镇岳剑不一样,镇岳剑是大秦的战剑,剑身宽阔而沉重,这一柄剑要修长许多,上面已经有了许多的裂缝,但是现在这把剑仍旧还在鸣啸着,如同好战的武士。

    人间帝王之剑,统帅龙气。

    李叔德所铸,观台定秦。

    离武腰间一枚古朴的玉佩缓缓亮起。

    已经被打乱的军阵,天下谁人还能够掌控呢?

    曾经有这样一个人坦然笑着:

    “我走之后,万事拜托你了。”

    离武如此回应:

    “诺。”

    手中剑拔出,老人闭着双目。

    于是他看到了书生在微笑,看到旁边空灵少女饮酒写诗,看到磊落的剑客将剑放在膝盖上,看到了白衣的皇子不着边幅躺在了树下,端着酒对他笑。

    最后他所看见的人一个个离去。

    他泪流满面。

    上一代人最为疯狂的妄想,最后自然应该由上一个时代的残党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