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不懂。

    人类的感情太复杂了。

    码头上,亚特兰特兄妹俩的对话仍在继续,一个扛着包袱的壮汉从他们身边经过,抬高的手肘险些撞到亚特兰特的头。幸亏安德鲁眼疾手快,拉了妹妹一把,让她幸免于难。亚特兰特惊魂未定,心脏正怦怦乱跳,就听见头顶上方响起一声嗤笑:“小鬼,不要把码头当做闲聊的地方,你们太碍路了!”

    自从家庭发?生变故,安德鲁变得沉默,好像小溪里的鹅卵石,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前提是不涉及他的家人。然而壮汉的行为触怒了他。很显然,这个男人是故意的。他故意去撞亚特兰特,只因为他们碍了他的路。安德鲁露出不快的神?色,沉下嗓子,好像一头发怒的幼狮:“没人规定不能站在码头上聊天,快收回你无礼的话!”

    壮汉不以为忤:“你很有底气嘛,臭小子!你倒是把这番话说给码头监工听啊!”

    他用不屑的眼神将安德鲁上下打量一圈,哼哼道:“看看你瘦削的身板,你当初找活干,走了多少个地方没人要你,是监工可怜你,收留你在这里干活,你倒好,偷懒不说,还在这里碍事,真是厚颜无耻!”

    安德鲁毕竟还是个少年,当家也才短短几个月,虽然尝遍了世间冷暖,但还没有过被人倒打一耙的经历,当即急得不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满肚子话要说,又比不过壮汉反应快,说话毒,被噎得不行。

    他怎么不清楚为什么没人要他?他虽然身材瘦削,但是肯卖力气,不偷懒,箍酒桶的杰森大叔就常常夸赞他,说他学东西快,有做木匠的才能。只是因为城里的有钱人都想侵占他家的房子,又迫于贤明的国王阿德墨托斯定下的法?规,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步步逼迫,让他无路可走,最?后自己妥协低头,卖掉房子,维持生计。

    好心的码头监工帮了他,他不能丢掉这份工作,否则就会一步步走向死神的怀抱。

    天渐渐冷了,他还要攒一点钱,给亚特兰特做一件厚棉衣,让她舒舒服服地度过寒冬。

    他不能不忌惮,壮汉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会引来监工,他不能给监工带去麻烦。

    安德鲁咬牙,一遍遍告诉自己,尊严其实没那么重要,低个头就好,低个头就好了,安德鲁。

    他终于低下了他骄傲的头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我挡了你的道,我?很抱歉。”

    壮汉满意了,他挑眉,正要挤兑安德鲁几?句,突然被海风呛住,发?出一阵猛烈地咳嗽声。他的肩上还扛着包袱,在他咳嗽的时候,那包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轰然倒地,发?出一声巨响。

    码头监工循声赶来,就见壮汉把包袱摔在了地上,顿时给他一顿好骂。

    壮汉还要辩解,反而?让监工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脸色更臭了:“安德鲁的妹妹找来了,他和她说几?句话,关你什么事?他可没有扛着包袱说话,也没有弄坏商人老爷的包袱,不像你,你快想好,你该怎么赔偿!”

    壮汉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楚,只能选择求饶。

    安德鲁看了,只觉得心情复杂。同样是卖力气糊口,他又何必为难他?反而?把自己栽进去了。

    监工带着壮汉去赔偿损失了。亚特兰特看向?安德鲁,强忍着的质问终于脱口而出:“安德鲁,这就是你说的木匠活?”

    安德鲁的脸色变了几?变,他已经无法?再编织谎言,只能承认:“对不起,亚特兰特,我?很抱歉,我?骗了你。杰森大叔一个月前就离开了弗里城,我?后面另找了几?份工作,都没有合适的,就来到了码头上做劳工。”

    他说得轻描淡写,亚特兰特却不难想象他的艰难。她吸了吸鼻子,心疼道:“我?们不干了,安德鲁,听我的,不干了。你喜欢做木匠不是么?我?们另外去找一份工。你不要担心家里的生计,我?吃得很少,也不要新衣服,我?可以穿你的旧衣服。我?在跟邻居大婶学习做针线,我?可以自己改衣服,可以还可以绣花样拿去卖钱。我?们可以养活自己,用另一种方式,不需要你这么辛苦。”

    亚特兰特太懂事了。

    安德鲁不希望她这么懂事。

    他按住了她的脑袋,粗糙的大手在她的发?顶揉了揉,低叹道:“亚特兰特,你不要想太多,我?在这里挺好的。”

    安德鲁的手好像开启了某个特殊的开关,亚特兰特的眼角突然滑落了一滴晶莹的泪珠。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好像燕子点着水,又透着一股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重:“不……你不好,我?都看到了,你在这里做事,一点儿也不好。”

    她在试图说服安德鲁的时候,明明有那么多大人的词汇,然而说起安德鲁的辛苦,又陷入了词穷的困境,只能来来回回的重复着“你不好”。

    安德鲁叹了口气,说:“亚特兰特,你长大了,变懂事了。你该知道,生存与梦想是两码事。我?现在只能顾着我?们俩的生存,但我?希望,你能继续你的梦想。你喜欢读书,不是么?你想要成为弗里城未来的女学者,不是么?我?也希望你能做到。”

    亚特兰特像头倔强的小牛,顶掉安德鲁的手,哭泣着摇头:“我?不要什么梦想,我?不想读书,不想做女学者,我?只想要安德鲁不那么辛苦!我?已经好久好久,没看到你笑的样子了!哥哥,呜呜,哥哥!”

    亚特兰特的哭声感染了安德鲁,少年不再顾忌,一把抱住妹妹,把她紧紧扣在怀里,哑声道:“别哭,别哭啊,亚特兰特,我?这么努力工作,就是想要保护你的笑容。你笑一笑,你高兴了,我?就高兴了。”

    安德鲁显然不会哄人,亚特兰特听了这话,哭得更凶了。

    兄妹俩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

    阿波罗默默看着,轻声说:“……能哭出来,其实是一件幸福的事。”

    塔尔塔罗斯不这么觉得:“能够笑着,为什么要哭呢?”

    他偏头去看阿波罗,严肃道:“羡慕别人会哭,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阿波罗一愣,颔首:“你说得没错。”

    “那就帮帮他们吧,让他们展露笑颜。”

    塔尔塔罗斯问:“我?们要怎么做?”

    阿波罗喜欢他说的“我?们”。他牵起塔尔塔罗斯的手,望向?碧蓝的海洋,沉声道:“我?们可以帮助亚特兰特兄妹俩,把他们的爸爸找回来。”

    无情的海洋淹没了无数远航人的消息,没有人知道亚特兰特的爸爸现在在哪里。

    但是他们是神明,他们有别的手段。

    作者有话要说:弗里城地图配角戏份比较重,但都是为了推动塔尔塔罗斯理解感情_(:3”∠)_

    第51章 寻人

    沿着曲曲折折的海岸线,两位男神走过了人来人往的码头,来到一片人迹罕见的海岸。

    浪花不停歇地拍在海岸上,发?出哗哗的声?响,除此之外,此地再无他物,就连海鸥都懒得踏足。白色的浮沫中,嶙峋的礁石露出一点尖尖的头,透出一丝危险的气息,因为此处多暗礁,轻易会把人的性?命带走,所?以没有船只会在这里?停靠,是个难得的安静之所?。

    “就这里?吧。”阿波罗说。

    塔尔塔罗斯看他,用眼神询问,想弄清楚他的用意。

    阿波罗解释说:“海洋里?的事情?,应该交给与海洋有关的神明来解决,这样会更方便。”

    说罢,他取出金色的竖琴,轻轻拨动,动人的乐声?好像有形,在海水里?踏出舞步,荡开一圈圈涟漪。那?些涟漪不会消失,倒像是画布上的痕迹,随着一次次涂抹愈发?明显,直到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几乎吞没了旁边的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