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没注意。”

    光看信纸背面无法确定写信的人是谁,不过这三个字的字迹让梁赫有了初步判断。一摸考试前曹蕾向他借过这本习题,前天放假才还回来,梁赫也没仔细翻,直接揣进了包里。或许她是这些天写好后放进来的。

    “你不打开看看啊?”闻昊看上去比梁赫还激动。

    真的是情书吗?

    不管什么内容,梁赫想,别人用心写给自己的,应该认真阅读一遍。他慢慢地揭去贴纸,在闻昊视线瞥不到的地方展开信,读了起来。

    闻昊也识趣,强压着好奇心,没去探头:“是情书吗?”

    “是。”梁赫承认,但读完后便立即重新叠好收起。

    那封信上表露出的,的确是一个女孩子最真挚的情感,有对他亲人去世表示的遗憾与关怀,也有对自身变化心路的剖析,最后是对他的祝福,以及心意的送达。

    “谁写的?”

    梁赫看了他一眼。闻昊立刻会意:“我又不告诉别人。”

    “曹蕾。”

    气氛骤然一静,连别桌的声响都弱了下去。

    “我天,不简单啊,”数秒之后,闻昊的嘴张了又合,啧啧做声,“学霸写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学霸的文采啊——和沈才子比怎么样?”

    “那我怎么知道,”梁赫不太正经地说,“沈喆又没给我写过情书。”

    “噗!”闻昊差点把刚喝的水吐出来,“你还指着沈喆也给你写个情书啊?”

    梁赫笑了一下,向后靠住椅背:“帮我给曹蕾带句话吧。”

    “什么话?”

    “祝她高考顺利。”

    安静了一瞬,闻昊半抬起头:“说真的,如果你不去美国,会考虑接受告白吗?”

    梁赫干脆地说:“不考虑。”

    “这么无情?”闻昊奇怪于对方毫无犹豫的态度,“曹蕾挺好的啊,长得也不错。”

    “你会因为一个人好,就接受对方的告白吗?”

    “操,”闻昊听了来气,“那得先来个人对我告白。”

    叶敏娟已经推门进来了,她的头发长了,扎起了马尾。俩男生聊得投入,没注意到她。

    “你们说什么呢?”她把身后的双肩包从往椅子上一扔,“谁告白了?”

    梁赫和闻昊同时吓一跳,看着她在对面坐下来。

    闻昊瞅瞅叶敏娟,又瞅瞅梁赫:“告诉她吗?”

    “说呗。”梁赫点头。

    “报告,”闻昊冲她举手,“我们班有人给梁赫写情书。”

    “是吗,”叶敏娟不太惊诧,只是语气略为欢脱,“怎么样?”

    “没戏,”闻昊直接替他回了,“梁赫不为所动。”

    听了这话,叶敏娟也不深扒,拿过菜单和铅笔,开始往上面划拉着选吃的。

    “你呢,”梁赫问她,“高考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吧,”她抬眼往对面扫去,“按我的水平,尽最大力了,反正北京是要去的。”

    她追求学长的事在他俩面前不是秘密,彼此心照不宣。

    “那好。”闻昊没催她点菜,给每人的杯子都倒上茶,随后端起自己的那杯。

    以茶代酒,三个玻璃杯中间溢出清脆的碰撞声。

    “哥们,”叶敏娟望向梁赫,“祝你未来顺遂。”

    第46章 再见

    梁赫离开的那天,才刚过了年,沈喆按约定好的,准备与梁政父子一道乘出租车去机场。

    “天苑”门口碰面,沈喆递给梁赫一个方盒子。盒子里是一副高级耳机,白色的线,耳塞背面点缀着一点蓝色。

    “提前送你的,生日礼物,”沈喆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平静,“赶不上了。”距离梁赫的生日还有三周。

    “谢谢。”他接过耳机后,没有立刻收起,而是问沈喆,“现在可以打开吗?”

    “当然可以。”

    梁政招到了车,示意他们上来。车上,梁政坐在副驾位,梁赫和沈喆在后排挨着。

    梁赫从随身包里取出以前带去学校的那个随身听,把旧耳机换成沈喆刚送的这副。

    “听歌吗?”梁赫不经意地问道。

    有点熟悉的语气与场景,沈喆记得曾经一节晚自习课前,梁赫这样问过自己。

    “什么歌?”

    “其实我也不知道,”梁赫晃了晃机身,没有打开查看的意思,“就听听看吧。”

    平时听英语主要用另一台设备,这个听歌的从秦颖住院后他就没再使用过了,自己也忘记里面装的是什么带子。

    沈喆点头,默契地拣起其中一根耳线。

    节律感极强的电吉他伴奏与鼓点直冲耳内而入,一首老歌,好像叫《挪威的森林》。沈喆觉得从歌词到曲调都有点土。九十年代的流行歌曲才会这么直白,什么感情都不遮着。

    他侧头瞥向梁赫,那人的视线对着窗外,面上毫无表情,只有膝上的手指不时敲打着。

    蓦地对方回过头来,两人的目光相撞,沈喆窘迫了一刹。梁赫轻笑:“你挑的耳机真好。”

    “对啊,”沈喆骤觉放松,“我还是做了些功课的。”

    汽车沿着大路行驶,本就污染严重的城市上空,到了冬季,更像覆了一层脏污的布巾,总是灰蒙蒙的。透过车窗看到的市景阴凉肃杀。

    机场位于市郊,说远也不远,耳边的歌还没放几首,车停在一旁,司机对他们说:“到了。”

    梁政和梁赫的这趟航班是去上海的,到了上海再办理出关、转机。

    独自送行的沈喆稍后只能自行回程。梁政微感歉疚,趁着时间早,请两个孩子在机场吃了早餐。

    耳边持续流动着机场广播与赶路人匆匆的步履之声,这些嘈碎的杂音,像是为原本不太紧迫的时间启动了加速模式,催促他们不要忘记远行。

    “我去个洗手间。”从早餐的粥店出来,梁政对梁赫说,“看着点行李。”

    “嗯。”梁赫和沈喆同时点头。

    梁政再次不好意思地望了沈喆一眼,这个孩子大概是要陪着梁赫一起看行李。

    洗手间那边人不少,两人没有跟过去,立在隔开一小段距离的粗柱后面,身边的行李车上堆了大小不一的背包与旅行箱。

    梁政的背影彻底不见后,梁赫的视线再次落回沈喆身上。

    沈喆也在看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高于正常体温的热度。由另一人胸腔产生的气流,汇聚成一股压力,渐渐向自己涌来,沈喆猛地回神。

    距离太近了。梁赫好像是有意凑近他的,还是无意?对方脸庞的肌肤仿佛变得透明,隐现着不规则的青色脉络。

    置之不理会发生什么?

    模糊的猜测成形之后,沈喆的心里充满不安,又生出奇怪的期待——不该有的期待。

    梁赫没有继续靠近。他们最近的距离是多少?几公分,或是更近?然而就在那个瞬间,梁赫的鼻尖倏地转了方向,唇间的热气萦在沈喆的耳边,须臾散去。

    压迫感消失了。

    “沈喆,再见,”梁赫抬起右手按了下他的肩膀,“保重。”随后完全背过身去。

    梁政已经从洗手间出来,在不远处挥手。

    梁赫背对着沈喆,有点迈不开步,不知道是否该就此告别,奔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你别回头!”沈喆恢复了清醒,道不明的期待淡下去,他大声说,“梁赫,去找叔叔吧。”

    可是他的嗓子哽着,声音开始打颤:“千万……不要再回头。”

    他看着那个人推着车,脚步由一开始的犹疑,慢慢加快,人也离自己越来越远。

    “梁赫,再见。”这句话,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听到。

    -

    梁赫仰躺在草坪上。美国的中学午休时间太短,他只能留在学校,等待下午上课。

    四周没有树木遮挡,午后的阳光热烈灿烂,几乎是迎头倾泻下来,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感觉到漂浮于周身的、无所不在的金光。

    气温并不高,但是光线太刺眼。没过一会儿,他忍不住坐起了身,被动地睁开了眼。一群西方面孔的学生吵吵闹闹地从他身边经过。

    梁赫总觉得西方人虽然发色各异,但长得都差不多,很难对某张面孔产生深刻印象,不知道他们看亚洲人是否也如此。

    那些学生的声音消失之后,梁赫看见从他们远去的方向走来一个华人女生。

    女生叫姚婕,是梁赫班上除了他之外唯一的一个华人。姚婕比他早半年来到这里。可能因为在陌生的地方认识一个同乡实属难得,两人熟悉得很快,休息的时候也经常一起闲聊,虽然大部分时候是姚婕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