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她道:“我姓薛,名灵渺,灵心慧性的灵,烟波浩渺的渺。渺有茫茫然看不清之意,灵渺两字要拆开来品读,爹爹希望我机敏通达以聪明立世,直面缺陷。”

    “渺,灵渺。好名字。”

    她的名字从她唇齿念出来分外好听,灵渺先前受惊吓的情绪被安抚,拄着竹杖谨慎缓行:“阿玙,还没到吗?”

    “到了到了。”苏玙背着包袱:“来,我教你认认家门,省得以后走错了。”

    手腕被她轻柔捏着,灵渺走路都轻飘飘的,她不敢多想,被带着触摸门前巨石。

    “感受到了吗?这是一只猫,我亲自雕的,废了不少石料才弄出来。整座秀水城,可以说是独一份的可爱。”

    她语气得意洋洋,少女听了不免暗笑,带她认家门是假,炫耀石猫才是真吧。

    仔仔细细摸过石猫脑袋,确定不会认错,她由衷夸赞:“是我想象不到的厉害。”

    一双手得有多巧,力气用得多精妙才能雕出如此成品。不畏人言,随性自在才敢明目张胆放在门前迎来送往。

    不管哪一点,她都很佩服。

    秀水城首屈一指的女纨绔,别人门前摆放石麒麟、石狮子,苏玙放一只威武中不失可爱的石猫,惹来一群人取笑。

    那些人有眼无珠不懂欣赏,她懒得理睬。许是小姑娘不带一丝虚伪的夸奖成功取悦了她,她殷勤地领她进门:“小心脚下。”

    灵渺害羞地耳根微红,少女心事迎着春风一点点发酵。

    那是一座二进的院子,整洁清幽,庭院种着不用打理就能活得很肆意的花树,生机盎然。

    “后院厢房来不及打扫,你就住我隔壁房间,那地虽小胜在干净。要沐浴吗?沐浴后要午睡吗?”

    “阿玙困了吗?”

    “有点,所以你要好好配合。”

    少女咽下劝她去睡的话,老老实实被牵着。浴桶冒着白气,苏玙不确定道:“能自己洗吗?”

    “能的。”

    “那就好。”她尾音带着愉悦:“你忙,我去睡了。”

    门吱呀一声关闭,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寂静,少女慢吞吞解了衣带,摸索着迈进温水。

    周身疲惫得到很好抚慰,蒙在眼前的白纱被除下,透过蒸腾的水气看去,那诚然是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美中不足的是少了与之相配的鲜活,如同一潭死水。

    “要非常努力地被阿玙接纳才行啊。”她轻声低喃。

    一觉睡醒天边漫着绚丽晚霞,听到隔壁传来的混乱声响,苏玙慢半拍地想起家里还有其他人。担心小姑娘出事,她翻身下床,潦草地系好衣带匆忙赶过去。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内室,少女捂着膝盖倒吸了一口凉气:“没事,我很好。”

    门一脚被踹开,苏玙快步上前,看清她眉间的隐忍直接气笑了:“我的第一条规矩,不准对我撒谎。再问一次,出什么事了?”

    一目了然的事偏要人亲口说,薛灵渺无辜地眨眨眼:“撞到桌子了。”

    似乎指望得到未婚妻的关怀,她委屈道:“阿玙,你那么凶干嘛?”

    所以说,把个盲眼小姑娘带回家简直糟糕透了。苏玙看着边角不够圆滑的桌子,可想而知毫无准备撞那一下会有多疼。

    今天撞的是桌子,赶明或许就会被高高的门槛绊倒。为了她,难不成还得把家拆了?

    她蹲下.身,不好直接卷起裤腿查看伤势,摸着下巴:“不是说要守我的规矩吗?我问你,现在在想什么?”

    少女忍着疼,声音哽咽:“一定要说吗?”

    “啧,你还想骗我?”

    “哪有。”薛灵渺眼里噙着泪花:“我在想膝盖好疼啊,为什么阿玙还不摸摸我的头,反而要凶我?”

    第4章

    “天啊,这……”心尖猝然被烫了下,苏玙揉了揉发痒发麻的耳朵,吞吞吐吐:“你、你别这样。”

    看不到她的模样,少女脑海渐渐幻想出未婚妻窘迫的神态,破涕而笑,泪挂在睫毛,笑声也浅浅的:“我哪样?”

    漾着这个年纪最无害的甜美,真是娇嗔地厉害呀。苏玙心想:你哪样?你哪样你自己不知道吗?!

    内室忽静,问出去的话没有得到回复,感受到胶着在脸上的视线,膝盖的疼痛像是腾云驾雾飞走。

    薛灵渺仔细回想刚才的表现,脸颊噌得浮现两朵可爱的红云:她刚才,她刚才是对阿玙撒娇了吗?

    羞意化作一只猫爪子不安分地挠在心坎,免得胆怯退缩,她身子微歪,以便阿玙手落下来能摸到她的头,自以为小动作做得隐蔽极了。

    苏玙怔然盯着她发顶,慢慢缩回不知何时伸出的手,别开脸,声音和瘦削的脊背一般僵硬:“你好好说话。”

    这分明不是她想听到的。薛灵渺眼里泪水越积越多:“我有好好说话呀,只对你这样也不行吗?”

    她自卑敏感的情绪被勾起来,想用头轻蹭未婚妻的掌心都因目盲的缘故无法做到,她嗓音微哑,一半发疼,一半发慌:“阿玙,你嫌弃我。”

    “啊?没有没有,我怎么会嫌弃你!”苏玙连番和她摆手。

    意识到小姑娘看不见,她沮丧地拍了拍脑门,话到嘴边,眉眼不经意多了分春风化雨的温柔:“灵渺,你和我从小到大认识的女孩子太不一样了。”

    一声抽噎,裹着浓浓的失落:“是,我知道,我眼睛看不见。”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苏玙咬咬牙:“我的意思是,你好乖。”

    “乖?”少女泪眼朦胧,为了跟上未婚妻的思路,脑筋转得飞快:“所以阿玙是在害羞吗?”很巧,我也在害羞呀。

    “不要胡说。”苏玙耳尖泛红,继续凶她:“膝盖不疼了?”

    不说还好,一说少女眼泪掉下来:“疼。你再喊喊我的名字。”

    “喊你名字做什么?”

    “你不肯摸我头,连我名字也不愿喊吗?”

    苏玙简直怕了她,退一万步来讲,她真得好麻烦啊!一个名字而已,不懂她哪来的坚持。她动了动嘴唇:“灵渺。”

    薛灵渺唇角微弯:“好像没那么疼了。”

    啧,这个小麻烦精,怎么这么会哄人?苏玙起身:“我扶你回床沿坐着,你老实等我回来。”

    “好。那阿玙要早点回来。”

    “出门拐个弯的距离,丢不了。”苏玙扯了扯唇角,小心翼翼挽着她。

    “阿玙真的不嫌弃我吗?现在不嫌弃,以后也不会嫌弃吗?”

    少女有着百灵鸟的灵动美好,哭的时候能把人心哭碎了,笑起来甜得发暖,一看就知道是娇养长大的。

    思及她一路走来的不易,苏玙烦躁道:“别吵。”

    胳膊被她挽着,薛灵渺半边身子的重量倚在她身上:“阿玙没拒绝,我就当你默认了。”

    “……”太可怕了,你究竟默认什么了?苏玙最后逃也似的出了小姑娘闺房。

    等她调整好状态拿着一管药膏推门进来,少女倚在床榻睡了过去。睡颜天真美好,她放轻脚步走上前来,舍不得把人吵醒。

    苏玙是个纨绔,少时苏家鼎盛她身边少不了漂亮的女孩子围着,有人爱男色,有人贪女色,她却只懂得玩。干干净净像欣赏一朵花似的欣赏美人,从没和谁近到这地步。

    屏住呼吸,单薄的裤腿被她一点点卷起,肌肤胜雪,膝盖处渗出很深的淤青,怜惜地叹了口气,指尖轻点在伤口,少女疼得从浅眠里哼出声,继而警铃大作身子绷紧:“谁!可是阿玙?”

    如一根被随意拨弄的琴弦,颤抖着回荡余音。又把人吓到了,苏玙头疼道:“上药呢,别动。”

    知道是她,薛灵渺躺在那缓缓放松了身心,小腿暴露在空中,隐秘的羞涩如水波蔓延,她嗔怪道:“你回来的好晚。”

    这话苏玙没法接,总不能说站在门外故意不进来吧。

    她没个解释,少女也不恼,药膏涂抹在膝盖,她吃疼地缩了缩腿,被一只手强行按住,苏玙眸光透露着不满:“怎么这么不经夸?”

    盲眼小姑娘抿了唇,晶莹的泪在眼眶闪烁,因着忍疼,小脸映出两分苍白:“那我不动了,阿玙你别气。”

    “我没生气。”

    “是吗?可你的语气听起来好凶。”

    被她接二连三说凶,苏玙陷入短暂的反思:有那么凶吗?

    她不欲继续这个话题,省得小姑娘再说出什么让她难以招架的话。平生第一次遇见这么娇柔的小祖宗,她问出心底最大的疑惑:“你到底怎么从江南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