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以为自己不怕死,但到底还是舍不得。

    贺恒光的身体僵硬地像块铁板,过了一会儿严歌续觉得自己稍微好一点了,任由贺恒光拖着他找了个位置坐下,贺恒光三步两回头去托运转盘那儿拿回了一个行李箱,蹲在严歌续身边搓着他冰凉的手,又转而去揉严歌续有点水肿的腿,其实严歌续水肿得并不明显,宋宁一直把他照顾得很好,他也会按时按点吃药,揉了好一会儿严歌续脸上还是没有血色,反而额头开始有点发烫,有要烧起来的趋势。

    “起来坐吧……没事……我只是有点累了,我们在这儿等一会,有人来接我们。”严歌续稍微缓过来一点儿,拉着人想让人从地上起来。

    但严歌续的有点累看起来特别恐怖,呼吸喘得很厉害,靠在贺恒光身上一直在抖。

    “再吃一次药吧。”严歌续估摸了一下自己的情况,还是说。

    “我去打个水,可以吗?”贺恒光把手机调在微信的页面,来之前他开了全球流量,这会儿能上网,“有什么不舒服你就给我打电话,我就在那儿打水,很快就回来。”

    严歌续看不清打水的地方在哪里,但他喉咙确实也干涩得厉害,点了点头说好。

    贺恒光刚拿着水壶接上热水后面就有个小孩跑动的时候撞了他一下,热水一下都泼在他手上,他根本没咂摸出疼来,只是想着要赶紧回到严歌续身边去才行。

    但身边乱哄哄的,那孩子估计也被热水溅到了,疼和哭喊连在一块在耳边嗡嗡响,贺恒光一句英文都听不懂,他甚至也不知道眼前的人到底讲的是不是英语还是哪国的鸟语,他只是捡了被摔得凹下去的水壶又去装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渴死鬼了一样。

    贺恒光急着要走,那孩子的家长又拉着他叽里呱啦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看表情大概也没有骂他,贺恒光只能用自己会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单词说:sorry,lgoihavogo

    贺恒光几乎是用了他最快的速度跑回严歌续身边,看着严歌续吞了药片又闭着眼睛坐了约么十来分钟,脸色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呼吸还是慢慢平缓下来了。

    来接人的护工团队也到了,接机的是一位笑容爽朗的华人,会说中文,但说得并不是很标准。在听贺恒光说了情况之后检查了一下严歌续的情况,竖了个大拇指说:“没问题,药起作用了。干得不错。”

    “慢慢走过去吧,车停在外面了,我车上有医药箱,你的手可以给你先处理一下,你冲过冷水了吗?”那名华人指着贺恒光的手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同时,严歌续眼神投向贺恒光的手,贺恒光则更快地把手往后缩,背在身后说:“没什么。”

    严歌续眉头拧得厉害,也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贺恒光的手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果然还是贺恒光服软,小心地把手往严歌续面前伸,像是做错事儿似的低眉顺眼地说:“不疼,就是不小心烫了一下。”

    说是不疼,但贺恒光现在觉的整只手像是被火燎一样,伸到严歌续面前的时候倒是很镇定,抖都没抖一下。

    “你看,只是有点红而已。”贺恒光还想说点什么解释一下,严歌续就已经用英文对着那名华人护工说了些什么,用的是不容置喙的语气。

    那名护工大概也是有点奇怪为什么要专门要用英文,他中文学的还可以来着,但还是带着贺恒光转身去盥洗室冲凉水。

    贺恒光忍不住问他:“他和你说了什么?”

    那名护工说:“他说让我先处理你的伤。”

    “就没了?那么长一串英文呢!”贺恒光不相信,觉得自己吃了没文化的亏。

    “完整的话是,你知道的,我现在情况稳定了,但他一直呆在我身边,没有时间处理自己的事,麻烦你带他去处理伤,非常感激。语气非常之郑重,很多词用的都是那种很书面语的词,我感觉他大概是生气了。”华人护工耸了耸肩膀,又说,“你们是一对吧?”

    “啊?”贺恒光没想到对方能直接看出来。

    “不是吗?我感觉他超生气的诶,就是那种不是一般的生气,说是你爸吧年龄不对,你哥吧你俩又不像,那就只能是一对儿了。”那护工说。

    “都怪你。”贺恒光不高兴地别了别嘴,“我很少惹续哥生气的,病人不能生气,你不说他就不会生气了。”

    护工看着镜子忽然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严歌续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面无表情地说:“所以你还想瞒着我?”

    贺恒光低着头,没有说话,一时间只剩下哗啦啦的水流声,冲了将近20分钟,皮肤强烈的灼痛感才慢慢缓解下来,贺恒光想去被拉行李箱被严歌续拦了一下,护工识趣儿地自己拉着行李走在前面,上了车之后把医药箱里的镇痛喷雾递给后座的两个人,说:“先喷一下吧,等到了医院可以再去看看,我车上的医疗箱是应急用的。”

    严歌续沉默地接过喷雾,小心地托着贺恒光的手喷了一下。

    冲了很久的凉水但手背一直到手腕内侧的那节都还是红的,特别是手腕内侧的皮肤本就细嫩白皙,这会儿红得格外明显,已经隐约有点水肿起来,红得发亮,疼是肯定疼的,但贺恒光和他在犟着,手愣是摆在一边不管不吹气儿,身体也坐的格外贴车门那边,眼睛只盯着窗外其实没什么特别的风景。

    从华人护工的后视镜视角,就看到这两个人都看着窗外,但又都在偷瞄对方,但是谁都不肯先说话,好像说话就输了一样,一时间觉得自己的工作好艰难,太苦涩了。明明联系他的宋宁说病人除了偶尔有点病人正常的小脾气之外,其它都很好伺候,这是有点脾气吗?他感觉这位大爷就很不好相处的样子。

    他不想当情侣关系调解员啊枯了。

    到了医院,两个人按说该去不同的地方,严歌续该去办入院,贺恒光该去皮肤科或者挂个急诊看看手,但两个人在医院门口又尬住了,几乎是同时开口说:“先去他那里。”

    最后是严歌续苍白的唇打了个颤,先服了软,低声道:“我先陪你去,你再陪我一块儿办入院,好不好?”

    贺恒光没说话就是默认了,烫伤时间久了反而看着更恐怖。

    手腕内侧已经能看见起了泡,大大小小的。严歌续看了一会儿就看不下去,总觉得疼得厉害。

    贺恒光这会儿终于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慢慢靠在了严歌续身上,把手撂在他腿上,解释:“我不是着急烫着的,是我打水的时候,有个小孩跑得太快,没有看路,撞到我了才不小心洒的。我还镇定地和他们理论一会儿才回来呢。”

    “就你还理论呢?能蹦出几个英文词儿来?你就该攥着人到我跟前来,我替你骂他人,气死我了。”严歌续顺着他给的台阶下了。

    “我好歹初中毕业,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吧。”贺恒光嘟囔。

    “那来两句呗,表演表演怎么理论的。”严歌续逗他,把他那只手举着,轻轻扇着风,偶尔还会低头吹两口气。

    贺恒光硬着头皮开始乱编:“fxxku,saysorrytoory波yfriendwillgiveyoolor色e色e”

    严歌续脚指头想也知道贺恒光根本不是这种性格的人,只是对方努力装出自己没被欺负的样子实在是可爱地紧,努力挤出一点笑意,说:“你想男朋友给他们点什么lor,随便说,五彩斑斓的黑我都能给你来一套。”

    贺恒光看着严歌续嘴角有点勉强的弧度,主动抬起头在他嘴角飞快地亲了一下。

    旁边的护工根本没有宋宁那种非礼勿视的观念,不仅直直盯着,还吹了声口哨给他们助兴,惹得贺恒光脸红地像被火燎了似的。

    “续哥。”

    “嗯。”严歌续回答。

    “有没有开心一点?”贺恒光声音越说越小,被人盯着的时候贺恒光脸皮比纸还薄。

    严歌续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他何德何能?

    严歌续的眉眼都变得极柔和,低头轻轻吻在对方的发顶,又慢慢把头抵在了少年人的肩膀,哑声说:“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可以过的很好很好,却好像总是让你在受伤……”

    “我已经过的很好很好了啊。”贺恒光有些迷茫地看着严歌续,一项项给他数:“能和续哥在一起我就特别高兴了,然后我还换了很好的假肢,吃到了很多之前都没有吃过的好吃的,续哥还帮我惩罚贺青出气,续哥的爸爸妈妈哥哥也都是很好很好的人,还有颁奖典礼的事儿,如果没有认识续哥的话我一点儿也不敢想象我会去那么多人的场合,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