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夫君?怜舟,你真的嫁人了啊!”

    “对啊……”

    她肯回话,人们压抑许久的惊讶一下有了出口。

    “怜舟,你怎么就嫁人了?”说话的是穿着微胖的中年妇人。

    谁不晓得怜舟是镇子极为出挑的美人,宁家爹娘逝去,怜舟磕磕绊绊也走了过来,妇人一心想要怜舟做她儿媳,好生个秀气漂亮的孙女。得知她已成婚,懊悔不迭。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先下手为强。

    她看向素衣白衫的俊俏郎君,恰好昼景也在挑眉看她。

    色?相艳丽秀绝,气质高贵典雅,身长如玉,眉目如画,一个男人,长成这样,也不知是福是祸。妇人被看得不敢放肆,语气放柔:“这次回来是来拜祭你爹娘吗?”

    “怜舟,你离开小镇,就是去成亲了吗?变化也太大了,要不是亲眼见你从宁家院里出来,我都不敢认!”

    “怜舟,不知……不知这位公子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七嘴八舌……

    昼景喉咙发出一声笑:“在下姓昼,浔阳人士,家中并无兄弟姐妹,我与舟舟素有婚约,情投意合,此行专程来拜祭岳父岳母。”

    她看了眼天色,扬眉笑道:“诸位,我们先走了,事情了了,欢迎来我家做客。”

    年过半百的妇人都没扛住这一笑,等人走远了,人群又爆发一阵议论。

    “怜舟撞大运了!”

    宁家爹娘同葬在云顶山。山路很远,怜舟为人子女为表心诚才不辞辛苦步行前往。

    气温渐热,她扭头道:“这里没人看着,我脚程慢比不得你。等不及的话你可以先走一步,我不介意的。”

    “哪能先走?”昼景拎着篮子里的祭拜之物,“说好了要做朋友,我拿舟舟做朋友,舟舟不拿我当朋友,你这人好生别扭。”

    “我没有不拿你当朋友,我……”她看着某人额头腾起的细汗,要说的话咽回肚子,“好罢,是我不对。你别生气……”

    “我有那么小气吗?”昼景冲她笑了笑:“快走,今日我不仅是舟舟名义上的夫君,还是舟舟正儿八经的朋友。我去拜见长辈,原在情理之中。你就别啰哩啰嗦了,省点力气咱们早点上山。”

    “嗯!”

    云顶山,山清水秀之地。

    宁家爹娘的坟墓坐落在一片竹林内,风吹竹叶,碧浪翻腾,昼景从怀里掏出锦帕擦拭汗渍,整敛衣领这才规规矩矩站在墓碑前俯身行礼。

    宁涧固执清高了一辈子,仕途无望,平生见过最大的官便是前来巡视江南的三品钦差,人埋进黄土,没想到还能有幸得到世家勋贵真心诚意的折腰俯首。

    看着墓碑前端庄肃穆的人影,怜舟心绪起伏不定,眸光多了一抹复杂欢喜。

    见过礼道出名姓后,昼景总觉得自己需要说点什么,墓碑寂静无声,她酝酿好措辞,低声道:“二位请放心,怜舟有我照顾,晚辈视她为友,哪怕她终生不愿嫁人,有我在,也不会教旁人折辱了她。”

    她上前拂去墓前灰尘,一顿碎碎念,怜舟听不真切,却不影响双膝跪地时红了眼眶。

    她显然对着故去的爹娘有话要说,昼景放下怀里大簇鲜花,体贴的默默退远。

    怜舟跪坐碑前良久无声。

    竹叶簌簌,河畔水面泛起涟漪,她怔怔望着擦拭干净的墓碑,破涕而笑:“爹,娘,不肖女怜舟来见你们了。”

    “家主……”

    昼景颇有两分意兴阑珊:“嗯?”

    “家主在墓前说的那番话,可当真?”平安握刀而立,河面倒映他削瘦的影。

    昼景从回忆里挣脱出来:“平安,你怎么了?”

    “恕奴僭越,家主为何愿意与宁姑娘交友?”

    “因为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昼景扭头看他:“撇开浮华名利,欣赏一个人,才会愿意与之为伍。她柔弱、漂亮,让人有保护的欲?望。孜孜好学、心存志向,让人敬佩有加。厨艺精湛、心思巧妙,喂饱了本家主的肚子。为什么不和她做朋友呢?”

    平安默然……

    很后悔做了刀客,没学成一手好厨艺。

    “姻缘良人,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自然晓得爹娘希望我有所归宿,但一个人的归宿,不也是归宿吗?我要先活下去,有了生存的能力,再去实现自己的人生抱负。爹爹听到这话肯定又要训我了,但今天有人告诉我,我会成功。”

    怜舟红着眼睛笑得格外灿烂:“爹爹,您若气的话,不如就气那个激励了女儿的人罢。他还是你名义上的女婿,不如您给他托梦,在梦里骂他一顿,就不要来女儿梦里指着我鼻子臭骂了。

    阿景是我朋友,还是咱们大周顶级的勋贵世家主,爹爹,他是长得很好看罢?爹爹和我加一块儿,都只有他九分漂亮。”

    说出这句话,她似乎能想到斯文白净一身书卷气的男人朝她吹胡子瞪眼,斥她轻浮,又心疼她为了万金和豪宅牺牲掉做女儿家的清誉,怜舟忍住泪意,笑颜盛放:“爹爹常说读书是男人做的事,女儿以前不这样想,现在也不这样想。

    也许十八的我做不到要爹爹心服口服,可十年以后呢,二十年以后呢,三十年以后呢?我会一步一个脚印不停奋斗下去。所以嫁人嘛,就真的要随缘了。”

    她愣在风中又是许久:“娘……”清泪缓流:“我不喜欢男人。您会怪我吗?”

    墓前杂草被拔除,怜舟额头红红,眼睛也红红:“爹娘临终前要我十八岁去浔阳寻亲,我寻了,没寻到。看来天意使然。爹既早早抛下女儿留女儿孤身长大,那么女儿的活法,女儿自己来定。来年清明,女儿再来见你们。”

    看着眼前哭花了脸的小姑娘,昼景笑着从袖里摸出编好的草狐狸,碧绿叶子,惟妙惟肖:“别哭了舟舟,送你一只会安慰人的小狐。”

    绿叶小狐狸在太阳光下发出漂亮光泽,怜舟笑中带泪,指腹抚过小狐狸耳朵:“谢谢阿景,我很喜欢。”

    “回罢……”

    回去的路上,哪怕在春花秋月的搀扶下,柔柔弱弱的少女走得依然不快,昼景心里惦记着糖醋鱼、水晶虾饼、麻辣豆腐虾、鲜果鸡球、竹笋煲鸡汤,没忍住往嘴里塞了一粒梅子:“舟舟,需要我用轻功带你飞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