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白鹤女院成为众矢之的,沈端挺身而出接受挑战,言辞笔墨、学识眼界,像极了另一个沈誉。

    她身上背负着沈誉的理想,她的眼睛冷彻、坚定,向上之心志,是铁锤无法击碎的冰。

    李十七看向她的眼神,明亮、火热、百般沉沦。

    沈端淡淡一笑,环顾众人,最

    后将视线放在温婉秀美的少女身上,她道:“怜舟,这一场,不如你代书院比试罢。”

    话既然说了出来,前面沈院长好容易压住了场子,怜舟没道理说“不”,她翩然起身,一身儒服洁白如雪,却因其气质相貌成为寒冬最亮眼的一抹颜色。

    她谦逊行礼,双手交叠,眉眼沉静看向来人:“但请赐教。”

    青鹿书院的书生看得半晌回不过神,直等到满堂窃窃私语,听到自家院长暗恼的清咳声,他恍然惊醒,急忙还礼:“是、是。”

    风骨无存,可谓丢人。

    堂上便有那看不惯女子与男儿争竟的人逮住机会大言不惭道:“所以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在家相夫教子才为正理,陆学弟为人清高正直,若为色所诱有意留情,白鹤女院胜之不武,比试还有何意义?试问九州男儿,哪个不好颜色!”

    此言出,沈端眸子乍冷,李十七怒而暴起,被一只手死死按住:“稍安勿躁……”

    “勿躁?本公主要打破他狗头!”

    “老实点!”

    满堂哗然声,怜舟一袭白裳,掩在袖中的手攥紧,指甲刺得皮肉忘记了疼,强忍犯呕之意,她看向身穿青鹿儒袍的黝黑男子:“依阁下之意,是我生得美貌所有饱学之士都会因色相让?”

    不等男子应答,她轻蔑一笑:“那阁下将这谈文论道的问道斋看作何了?将诸位远道而来秉性高洁心存敬畏的同道看作何了?好色之徒,无耻之辈,你不配与我等论道,去「南风馆」罢,多得是颜色殊丽之人。”

    第73章 轻狂孟浪

    她生得貌美柔弱,言语竟如刀,一时被她镇住的人不在少数。加之那身在世家豪门养出的当家主母气度,被礼义诗书浸染的清高书卷气,使得她神情愈发凛然不可侵犯。

    被她斥为「好色之徒」、「无耻之辈」的男子因了皮肤黝黑,气得脸色涨红也不甚明显,当众被落了面子,他勃然挥袖:“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女子!”

    怜舟目光淡然,索性不再与他争论,字字清冽,眉目依旧温柔:“诸位同道,我说的可有半字不妥,还请赐教。”

    她俯身谦恭一礼,倒衬得男子恼羞成怒的丑态,两相比较,高下立见。

    不过须臾,便有人引经据典高声怒责青鹿书院养出色?欲熏心、目无圣贤之辈。

    问道斋是什么地方?是九州文人效法先贤以文会友之地。

    谈文论道何等庄严肃穆之事,被此人说成见色让理。

    若人人贪爱颜色,见了美色便忘记古圣先贤遗留的道理规章,那论道又有何值得人推崇之处?岂不与那烟花柳巷无异?与那流连青楼的浪荡子无异?

    简直是自取其辱!冯炎一句话骂了在场所有人,侮辱了文人之清风,用不着怜舟多言,更无需沈端出面讨个说法,冯炎被逐出问道斋,四年之内不可踏入问道斋半步!

    此举直接断绝了他晋升的可能,四年之后,文坛之上哪还有他一席之地?

    冯炎被驱逐,连带着青鹿书院的院长、夫子、学子脸皮都快挂不住。

    而比试尚未开始。

    怜舟面上带笑,一派端庄持稳,她看向踌躇无措的青鹿书院书生:“陆兄可有疑虑?”

    姓陆的书生急忙敛袖行礼:“方才冯炎口出无状冒犯宁姑娘,冒犯了诸位前辈同袍,陆奉向各位赔礼了。万请宁姑娘放心,以文会友乃清高雅事,纵是月神下凡,比试也仅是比试。陆某必全力以赴!”

    他这席话不仅是说给怜舟听,亦是做足了虔诚模样在各大书院面前挽回些许颜面,青鹿不尽是冯炎之辈,可以输了才华,断不可输了人品。更不可输了百年名院的清名。

    怜舟回礼……

    这一场比试的是诗文,以「相思」为题,一炷香之内落笔。

    陆奉提笔之际怜舟还在盯着雪白宣纸出神:相思啊。若以笔墨诉相思,她的阿景可会知道?一定会知道的罢。

    “奇怪,她怎么还不动笔?”李十七捅了捅沈端胳膊:“据我所知,诗文可是她的弱项,这……能成么?”

    “你想出头?”沈端问道。

    一句话,李十七闭了嘴。怜舟诗文虽弱,可碾压她总归是不费吹灰之力了。还是莫要以卵击石。

    一炷香时间过去一半,怜舟提袖运笔,衣袖上卷露出一小截细白手腕。

    美人如玉,就不知美人才思几何?可经得住品味推敲?

    殊不知相思连绵,从离开昼景的那一刻早已入骨,她全神贯注地将情意汇于笔尖,心里藏了羞,却也不惧这份情为世人所知。落笔如飞……

    最后一字写完,她徐徐舒了一口长气,心道:这下好了,九州大地,但凡关注这场盛事的,恐怕无一不晓得我思慕阿景了。

    她绽开笑,落落大方地看向众人,彼时,香燃尽,她道:“我写好了。”

    问道斋文斗第二天,消息传至襄南,李十五气得双目赤红,登时拔剑斜斜砍去桌角,左右皆俯伏跪地,大气不敢喘。

    “好个相思,好个宁怜舟!”

    襄王一怒,裹挟雷霆之势,婢女瞧她撕碎了桃花笺,目色癫狂,心中既悲且苦。

    殿下对家主求而不得,整日怨恨恼怒哀叹渴求,梦中都在呼唤家主之名,与人欢好亦常常喊着「景哥哥」,其情偏激,伤人伤己。

    她嘴唇微动,拼着被杖责的危险,泣声道:“殿下,何不怜取眼前人呢?”

    忽然响起的声音将李十五从暴怒中惊醒,她冷笑,眸子阴鸷无情:“怜取眼前人?你是说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