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婵十五岁及笄大礼办得着实隆重,皇室给足了昼家面子,及笄之礼过后是世家继任仪式,这一日所有的光芒都笼罩在衔婵身上,然而衔婵不开心。

    昨夜爹娘与她长谈,她知道过了继任仪式就要坚定沉稳地握住世家权柄,像每一代的世家主一样,早早的做一个让世人惊叹的上位者。

    “我的小衔婵,终于长大了。”

    “娘亲……”

    在年轻温柔慈爱的眼神下,她忍着不掉泪,回顾前尘,顿觉岁月如梭,三岁那年春游放风筝时爹爹说的话她那时不懂,却记了下来,到现在都没忘。

    爹爹是爱娘亲的,所以他这一生都会和娘亲厮守。娘亲志向高远,故人遗志未成,浔阳城束缚了她许久,她想去外面的天地看看。娘亲去,爹爹也要去。

    天上不可有两个太阳,世家不可有两个主子。

    爹爹离开,是为了她彻底成长起来。

    衔婵被教养了十五年,心性见识远超同龄人。正因为知道,她才会从心底泛上难以言说的伤感。

    她不是爹娘亲生,爹娘多年待她视若己出,栽培她、疼爱她,给了她世上最好的亲情。

    她是感恩的。

    也是贪心的。

    她双目盈泪,隐忍着不失态,直到爹爹亲手将象征世家尊荣的玉令交到她手上,她喉咙一阵哽咽:“爹爹……”

    “好孩子……”昼景笑看她,语气温柔:“爹和娘困在这座城甚久了,以后头顶这片天,衔婵来为爹爹扛着,如何?”

    世家不可无主,家主不可无嗣,这才是衔婵被天上的馅饼砸中的因由。

    衔婵十三岁那年受罚誊抄《孝经》,捧着抄好的《孝经》路过花圃时,听到两个新来的下人嘴碎议论,她听了满耳朵,当时的她已经学会对着外人喜怒不形于色,颇有做少主的威严。

    她一道冷眼看得下人两股战战,忽觉再计较下去甚是可笑。中间出了这样的插曲,再去见爹爹时,饶是她有所遮掩,还是没逃过爹爹那双洞察人心的眼。

    之后衔婵再没见过那两名嘴碎的下人,也再没人敢私下议论主子的事。

    她的生父生母用性命换来她一世尊贵幸运,她的养父养母,到她十五岁这年就会抛下一切离开,衔婵想哭,但玉令在手,世家无数双眼睛看着,她不能哭!

    泪噙在眼眶始终没掉下,她郑重地同爹娘行了大礼,接过这无上的荣耀和炙手可热的权势。

    “孩儿定不负爹娘厚爱,不负昼家祖辈创下的基业,不负大周,不负苍生黎民!”

    四个不负,是她给出的承诺,也是她懂事后暗暗立下的心志。

    “星棠,你长大了。”

    这是爹爹第一次喊她在宗谱上的名,昼星棠,少了几分女气,远没衔婵温软柔和,却有种漫天繁星下海棠悄然盛开的孤寂美。

    世家权柄的交接,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崭新时代的开始。

    昼景执掌世家的那些年,历经四位皇帝,为相、为辅政大臣、为摄政王、为太女太傅,每一个身份的转变她都适应的很好,也都做的很好。

    世家在她手上剔除糟粕迎来全新的生命,如今她将祖辈的家业和责任交给己的女儿,不期望她有多大的本事,只求她不辱没昼家的列祖列宗。她相信衔婵,更相信己和舟舟多年

    来的用心栽培。

    昼星棠十五岁接任家主之位,以女子之身,昂首挺胸立在众人视线的正中央,手持玉令,接受世家躬身行礼。

    时代不同了,女子也能正大光明不用借着男子的身份继承家业,昼景心中欣慰,怜舟牵着她的手,两人会心一笑。

    这是沈端想看到的,是十七费尽苦心搏来的,是怜舟孜孜追求的,多少人的努力,有了现今的光辉时代。

    一代人的成长,意味着上代人的老去。最先走的,是十七。

    山陵崩的第一百二十三天,宁夫人卸下身上的院长之位,在一个明媚安静的清晨与心上人离开浔阳都城。

    年仅十五的昼星棠静默地站在城楼上,看着爹娘背着书篓远去,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左右尽是家主为少主挑选的亲信,眼看少女泪流不止,心里酸涩连绵。

    “少主,家主和夫人走远了。”

    昼星棠咬唇默不作声,盼望爹娘能回头看她一眼。

    但没有……

    这次离别,是诀别,是割舍,是此生不再相见惟愿安好的祝福。雏鹰唯有离开护持它的亲人才能不得不展翅高飞。

    她们的路不同。

    可都是为了这盛世太平。

    年轻稚嫩的家主闭了眼,须臾睁开,转身:“我们走罢。”

    是她要的太多了。

    爹娘白白爱了她十五年,是她回馈这份恩情的时候了。她会好好地做这家主,好好的带领世家走向全新的明天,为了大周,为了黎民百姓,为了有朝一日爹娘能为她豪。

    星棠,你可以的。

    她咬牙不让己哭出声,神情坚定,大步离开。

    马背上,怜舟回头望去,城楼寂静,远远的,她只瞧见女儿渺小的背影。心里怜惜之情泛滥,不舍,不忍。

    这是她们如珠如宝养了十五年的女儿。是刻入骨血的情分。

    腊月寒冬,她将刚出生的女婴抱回府,十五年后的春日,又要将她抛下,她秀眉紧蹙,清润的水眸锁着一弯离愁。昼景轻柔环抱她:“衔婵有她己的路。舟舟,你就当我私地想和你过一生罢。”

    “怎么这么说?”怜舟教书育人多年,比谁都明白那些大道理,她知道离开女儿的阿景此刻定然也不会好受,软声道:“我们能给的全都给她了,事不能两全,况且,我也不愿衔婵见我白发苍苍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