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我所知,三年内,就有三起!”

    陈彭祖接过话,形容起遭西域城邦截杀汉使的频繁来。

    “若非如此,傅公在楼兰怒斥其王,在龟兹斩杀匈奴使节一事,也不会如此提气,眼下从玉门到敦煌,都在传颂傅公此举!”

    “持节的使者尚且如此多难,更何况普通的行人商贾?更不安全。”

    言罢,陈彭祖瞪着任弘道:“孺子,这下你还敢说去异域取功名的话么?”

    任弘这次没有反驳,他默默起身,将两份符节交给苏、陈二人。

    “两位上吏的传符,已登记完毕。”

    “咦,你方才不是一直与吾等闲聊么?手头的活竟未拉下。”

    陈彭祖踱步到案几前一看,却见胡杨木削的简上,的确已将他们的传符誊抄完毕,且那隶书字迹漂亮,这一心两用的功夫倒是少见。

    任弘道:“我虽喜欢和过往商贾旅人谈话,正事却不会耽搁。”

    他不再管陈彭祖出言讥讽,起身收拾笔砚,却听苏延年用拳头敲打案几,恨恨道:

    “唉,若是长平侯、冠军侯尚在,岂能叫胡虏猖狂!”

    长平侯是卫青,冠军侯则是霍去病,汉武帝时代响当当的名将,都已逝去多年。

    任弘已行至门口,闻言后回头道:

    “我窃以为,卫、霍虽没,但汉家儿郎的开拓凿空之举,却绝不会就此停下,每一代人,都会有新的卫、霍、张骞出现!”

    “二君且待之,小子胆敢妄言,离汉军重返西域,驱逐匈奴的那一天,不远了!”

    苏、陈二人有些惊讶,但还来不及细细品味这两句话,任弘却道:“对了,悬泉置的饭菜是敦煌九座置所里最好的,苏君、张君不妨吃了再走。”

    言罢告辞而出。

    陈彭祖反应过来,自己还是没有吓到任弘,遂追到门边大喊:“汉军很快就要重回西域?若真如你所言,我白送你一匹好马!”

    但任弘却没有再回来。

    至于苏延年,仍坐在案前,反复念叨着任弘的话,他已记住了这个悬泉小吏……

    他的豪言壮语,以及大汉很快就会重返西域的预言。

    苏延年暗道:“等吾等到了玉门关,再见到傅公,可得告诉他今日之事!”

    二人不知道的是,任弘才走出传舍,便露出了得计的笑:

    “有些话,由自己当面说出来好些。”

    “但有些话,通过别人之口转告,效果更佳!”

    第2章 丝路

    “只望那苏延年、陈彭祖能帮帮忙,将今日一席话,传到傅介子耳中,不然就得等傅介子到悬泉置时,故意让置啬夫或夏翁提一嘴了。”

    任弘心里如此盘算,他正是听闻苏、陈二人要去玉门关迎接傅介子,才故意投笔出言的。

    不过,虽然陈彭祖有意吓唬,但所言非虚,西域确实是中原人谈之色变的凶险之地。

    可风险越大,机遇也越大!

    不,对他这种身份的人来说,若想青云直上,这简直是唯一的机会!

    这就不得不说说这“任弘”的身世了。

    任家祖上也是阔过的,汉武帝时,任弘的祖父是朝中大员,曾做到过比二千石的高官。

    只可惜任氏被那场著名的运动“巫蛊之祸”牵连,任弘的祖父被处死。幸好没诛三族,任氏一家被远徙敦煌,建设祖国边疆。

    任弘那时候才三四岁,由父母带着,在寒冬腊月里往大西北走,遭逢大祸,宗族仆役尽散,唯独一个名叫“夏丁卯”的庖厨没有离开,车前马后,照看落难的主人。

    中原人初至河西,水土不服,任弘的父母才到半路,便双双去世,只有夏丁卯尽忠职守,将任弘带到敦煌,主仆相依为命……

    十多年过去了,不断有移民抵达,朝廷在疏勒河边设置了效谷县,夏丁卯被招到悬泉置的厨房里做事。而任弘也长大了,夏丁卯倾尽财帛,供他去县里拜儒者为师。

    不过在记忆里,效谷县的那位郑先生,肚子里没多少墨水,既不通诗,也不会春秋,这任弘学了两年,也就学会司马相如写的识字课本《凡将篇》,摇头晃脑背一背“白敛白芷菖蒲,芒消莞椒茱萸”,字能认全而已。

    好在任弘身强体壮,还会些角抵手搏耍剑的功夫,放在普遍文盲的时代,也能吹一句“能文能武”。

    但祸不单行,元凤三年春,任弘从县城回到家,遭遇了一场罕见的大风沙,在沙暴中晕厥过去,许久才被人救回悬泉置,求医拜巫,终于醒来。

    不过醒来的任弘,已是焕然一新……

    任弘自然不甘心一辈子呆在悬泉置,也曾试图有所表现。

    上个月,敦煌的西部督邮路过悬泉置时,欣赏任弘的谈吐,一度有擢拔之意。

    可此事再无下文,大概是督邮回到郡中,查了任弘的身世……

    “罪吏子弟,禁锢三代!”

    念叨着这魔咒,任弘走出传舍,来到悬泉置的院子里。

    悬泉置是标准的正方形坞院,50米x50米,墙高两丈,由黄土夹芨芨草夯筑起来,更显得顶上的天空很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