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憋着的尿,撒出去了么?”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紧张的情绪顿时消解。

    傅介子登上了轺车,一车当先,如同头马,犹如旗舰。

    但在表面的一往无前之下,傅介子却低声吩咐车父道:“开慢点,等等他们罢。”

    “毕竟出了玉门,家,便在身后了!”

    众人一个接一个,缓缓抬着脚步往前迈,任弘也在队伍里,头戴毡笠,身披布袍,脚踩高帮皮靴,骑着萝卜,腰挂环刀。

    出了关隘,今日天气一般般,有要变天的迹象,玉门都尉府的士卒都站在丝路两侧,手持戈矛,目送使节团离去。

    戍卒燧卒的脸被日头晒得黑黝黝的,终日吹风的皮肤粗糙,干涸的眼睛里带着种种情绪,有敬佩,也有怜悯,毕竟西行的使团,多半都夭折了。

    但他们都在玉门都尉一声号令下,齐齐朝使节团行了军礼!

    “早日归还玉门!”

    你别说,还真有种驻扎兵团送调查兵团走出高墙的感觉。

    “咚咚,咚咚!”

    等再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时,身后又响起了鼓点,那是玉门都尉在城头亲自击鼓,为勇士壮行!

    而使节团则以悠悠驼铃作为回应。

    鼓点激昂,但未免单调,至少任弘觉得,还缺点什么。

    缺了献给先驱者的赞歌。

    更少了留给后行者的勉励。

    任弘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去看渐行渐远的家园,而是打马上前,行到傅介子车侧,掏出怀中的一卷木简。

    “傅公昨日不喜光禄大夫忠遗留的诗,觉得太过怯懦迟疑,不利士气,下吏便写了首新的。”

    “你还会写诗?”

    副使吴宗年正在车上,顺手接过来一看,念道: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一回头,孤零零的玉门关以东,疏勒河在洼地留下的冰湖尚未完全融化,反射着天空青蓝色的光,而极远处的祁连雪山上,积雪正盛。

    此情此景,吴宗年一时间竟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傅介子也接了过去,读过后,默默抬头,压着内心的激动,望向前方:

    使节团已经远离了玉门关,进入荒凉的塞外,如同进入大海的一叶孤舟。

    无尽的黄色沙海连绵起伏,高耸的沙丘一座接一座,没个尽头,如同阻挡他们前进的百万大军。

    但在沙漠与天空交汇的地方,傅介子却仿佛看到了一座城市,那是蜃楼么?也许就是楼兰美丽的魅影……

    但却一瞬即逝,变天了,起风了。

    明明是漫漫黄沙云空遮。

    明明是瑟瑟寒风铁剑冷。

    但是啊。

    为何我的心在跳。

    为何我的血在烧?

    只因这诗句,道出了傅介子心中所想。

    只因这木简上的汉字,让人血脉贲张!

    “黄沙百战穿金甲。”

    “不破楼兰终不还!”

    ……

    日不显目兮黑云多,月不可视兮风飞沙……

    这是斯坦因1913-1915年第三次中亚考古所获敦煌汉简中的《风雨诗》。

    第二卷 不破楼兰终不还

    第57章 魔鬼城

    汉代玉门关外的自然条件,比两千年后好得多。

    古时候,最起码在西周的时候,疏勒河水流很大,可以向西冲破沙漠阻碍,直接流入罗布泊……

    但随着气候变迁,加上千里流淌沿途渗漏严重,疏勒河水流渐渐变小,加上近几十年,朝廷派赵过在敦煌试验“代田法”,搞大规模集约精耕细作农业,用水量很大,也有一定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