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赵竟埋葬后,使节团的众人顾不得伤心太久,继续踏上征程。

    而阿奇克谷地,终于也走到了尽头,拦在前方的,除了任弘已经熟悉的沙漠和戈壁外,还有令人头皮发麻的大风。

    七、八级的大风,在罗布泊以东的沙漠里,每年要刮八十多天,离开谷地后,使节团可吃尽了苦头,特别是夜晚,大风经常光顾毡帐,先是沙粒敲打,接着就彻底来个大揭盖,若非他们使劲拽着,毡帐都能吹飞了。

    众人还睡啥觉啊,干脆撤了帐篷,抱着牲畜熬过了这一晚,代价就是次日浑身瘙痒,不知又有多少马虱骡蚤在吸他们的血,万幸这次没有人再生病倒下。

    半夜过后,风势减弱,天空却飘起雪花来,次日走到一半,雪虽然停了,风又起了。

    一时间天昏地暗,任弘得用双脚死死地踩住地面,旁边的人还得搂住他的腰,帮助稳住身体,方能在风口中前行。

    等沙暴过后,每个人除了眼睛、鼻孔和嘴外,满脸都是灰沙,个个都跟刚刨出来的兵马俑似的。

    虽然带了很多水,但水在沙漠里比金子还贵,哪里舍得用来洗脸啊,仍是用沙子清洗,和身体上的污垢日益积累一样,吏士们的脚步渐渐沉重,不复刚出发时的轻快。

    黄沙断碛千回转,西向流沙道路长,这日子和道路一样,看不到头。任弘也不复出玉门前的天真,开凿西域,当真是件凶险而艰辛的事。

    但傅介子却告诉任弘,跟接下来要过的白龙堆比起来,这半个月里经历的“凶险”,算个屁啊……

    在离开玉门关的第十五天,翻过一座沙梁再转向西后,任弘突然看到了极其壮观的景象:

    他看到,无数条“白龙”在晨光的照耀下,正在沙海中跃跃游动!

    ……

    登上一条“白龙”的脊背,任弘才看清了这里的地貌。

    土丘蜿蜒如龙形,或长数百米,或长几公里,一道接一道,一直排列到肉眼看不到的尽头。有的龙首高昂,有的伏卧于道上,似乎想挡住不速之客,有的头部微抬,随时准备腾飞而起。

    再看近处脚下,满是白膏泥的土丘上,还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盐碱土层,如同鳞片。

    这其实也是雅丹地貌,但却比三垄沙东边的雅丹魔鬼城,大了足足十倍!

    曾几时何,白龙堆也曾是罗布泊大湖的一部分,但在疏勒河不再流入,少了一半的水源,罗布泊东半部渐渐干涸,留下了这方圆上千公里的白龙堆,狂风袭来,一起塑造了这片不毛之地。

    它是罗布泊东面的一道天然屏障,也是去楼兰的必经之路,任弘走进白龙堆后,发现脚下的碱层又白又厚,犹如岩石一般,坚硬无比,不留一点足迹。孙十万说,先前几次,驼队经过这里,竟四蹄皆流血。

    要穿过这一道天险确实十分困难,无怪乎使节团里老人们,一提到白龙堆就心惊胆战,将其视为危途。

    “再忍一忍,这是此行最后一道坎了,过了龙堆,便算进入楼兰境内!”是日扎营休息时,傅介子特地给众人发了酒,给他们打气,在老傅满口荣誉富贵的鼓动下,众人复又打起精神来。

    然而到了次日,就在使节团进入白龙堆前,第二个死者出现了!

    ……

    第62章 前赴后继

    白龙堆的盐碱地硬如顽石,哪怕是骆驼行走,几天下来也会四蹄流血,不少牲畜因此丧生在白龙堆内。

    所以为了避免行畜走盐岩路时伤到蹄子,要用柔软的熟皮革将它们的四蹄包裹起来。

    萝卜倒是很乖,任由任弘摆布。

    但那名为“叶听风”的车父,在给一匹公马裹皮革时,那马却不知发了什么神经,竟一抬后腿,蹄子不偏不倚踹在叶听风脑门上!

    一声闷响后,这车父摔到地面上,当场就没了呼吸……

    所有人都惊呆了,而就在眨眼前,叶听风还在同旁边的郑吉有说有笑,聊着养马的窍门。

    眨眼之后,便只剩下一具死尸。

    在古代,在沙漠里,死亡如影随形,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你的伙伴们,可能死于小虫的撕咬,也可能死于自己亲手照料多年的马匹蹄子底下。

    你要习惯。

    你必须习惯!

    但分明大家做的都是重如泰山的事,为何死时偏偏如此轻如鸿毛呢?

    任弘只觉得心里闷闷的。

    但傅介子他们,似乎已对此习以为常,眼看豆子已经不多,顺便将那匹不听话的公马杀了,留下马头祭祀叶听风在白龙堆前孤零零的坟冢,马肉则被大家烤制瓜分。

    韩敢当和孙十万恶狠狠地嚼着烤马肉,仿佛这是在为叶听风报仇,奚充国则告诉任弘:

    “这是最后一顿热食了,等进了白龙堆,就别再想找到一根木柴!”

    诚如其言,白龙堆是真正的不毛之地,这里不仅上无飞鸟,连生命力最顽强的红柳和骆驼刺也消失了。接下来长达五天的时间里,任弘再没能看到一棵活着的植物。

    只有偶尔出现胡杨木枯死的枝干,诉说着这儿千年前或许还有些生机……

    到了白龙堆中心地带时,连枯死的胡杨木都没了,缺柴还只是小事,毕竟使节团靠吃馕和携带的水,也能撑五六天,就连号称永不吃馕的孙十万,也能端着木碗以水泡着慢慢咀嚼。

    任弘甚至还能在被太阳炙烤得发烫的岩石上,用小刀切着从敦煌带来的腊肠,一片片铺上去炙烤,一时间香气扑鼻,连孙十万也嗅着香味过来,馋得直流口水。

    一人一片分食后,看上去似黑暗料理的腊肠,被使节团所有人评价成了美食。

    但他们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啊,一如焦香的腊肠一般,忍受白龙碱堆的炽烤。即便头戴毡笠,也常有人中暑晕厥,这时候一碗蒜水,便是最好的解暑良方。

    而到了夜晚,马匹和骆驼风干的粪便成了使节团烧火取暖的唯一燃料,籍此帮他们熬过寒风似刀的长夜。

    但最大的考验,还是方向。

    长达120公里的盐板路幅员辽阔,四周景致基本相同,只有沿着一条条起伏的“白龙脊骨”曲折向前,走着走着还容易偏倚,行进过程中,两匹骆驼受惊跑了,使节团甚至不敢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