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理想中的“礼仪之邦”,也在任弘“庶之、富之、教之”的指导方针下,慢慢有了个雏形。

    眼看鄯善一日日繁荣起来,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离不开任侍郎。

    于是,当晚在扦泥城内的宴席上,当任弘为尉屠耆介绍郑吉,说这将是接替他作为扦泥司马的汉吏时,尉屠耆登时脸色大变!

    “什么,任侍郎要走!”

    ……

    得知任弘不日即将离开鄯善,接下来的时间里,尉屠耆变得神情恍惚,宴席味同嚼蜡,甜甜的葡萄干吃在嘴里,也是酸苦的。

    在曲终人散,汉军吏士皆要告辞离开时,尉屠耆终于下定了决心,独独喊住了任弘。

    “小王有件事,想要与任侍郎商议!”

    任弘有些诧异,但还是让郑吉等人去院外等候。

    尉屠耆也打发郭宫人及奴婢们去院里,一时间,葡萄园里就只剩下他和任弘,尉屠耆反倒变得踌躇起来,不知如何开口。

    隔了半晌后,他才抬起头,尴尬说了句月色真美啊。

    此言将任弘吓得半死,连忙吐掉嘴里的葡萄酒,起身道:

    “鄯善王,到底何事!?”

    尉屠耆咬咬牙,虽然知道成算不大,但还是朝任弘拱手道:

    “任侍郎,小王打算效仿大汉诸王国官制,设置设王国相、内史、郎中令、太傅等官,君以为如何?”

    任弘颔首:“效仿汉制是好事,不过要先向朝廷上书禀明。”

    在任弘的计划里,鄯善国迟早会从外诸侯,变成像昌邑国、广陵国那样的内诸侯,彻底统一于中央。若能提早采用汉朝诸侯王国官制,到时候便省了麻烦。

    却不想,尉屠耆竟对着任弘下拜,长作揖道: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想拜任君为鄯善国相!”

    第91章 左官

    十月初,楼兰城以西两百汉里的孔雀河畔,一阵风吹过,枯黄的胡杨叶无力地飘落在水上,缓缓向下游流去,罗布泊是它们的最终归宿。

    而一支船队正与之方向相反,沿着孔雀河往上游行进,胡杨木制成的小船有数十艘,首尾相继,排成了一条长蛇。

    船上有全副武装,持弩警戒的汉兵。亦有来自罗布泊的船夫,任弘在罗布泊边遇上的第一个楼兰人“尤还”也在其中。

    尤还粗壮的胳膊撑着长长的船杆,船吃水很深,载满了粟麦等粮食,好在孔雀河流速很慢,有时甚至没有逆流行驶的感觉。

    而岸上,也有一支数十人的骑兵护卫船队,为首的汉吏便是任弘。

    他骑着萝卜,赵汉儿、韩敢当、卢九舌等几名下属跟随左右,但陶少孺、宋力田等人在留在了扦泥,协助新任的扦泥司马郑吉屯田。

    沿途休息时,负责给他们带路的骑吏司马舒挤了过来,好奇地问道:

    “我听卢九舌说,任侍郎拒绝了鄯善王拜相之请?”

    这个大舌头,任弘瞪了卢九舌一眼,那天晚上,鄯善王被拒绝后恸哭出声,叫好多人听到了。

    但任弘却坚决不承认,摇头道:“绝无此事!”

    那一夜,鄯善王尉屠耆的请求的确很诚恳,听上去也蛮诱人的,国相啊。

    但仔细琢磨,就会发现,鄯善名为一国,可人口近万,只相当于汉朝一个县啊,有啥好高兴的,任弘这比四百石的秩禄,回去做个小县的县长也绰绰有余。

    更何况,作为侍郎,任弘也算是中央年轻干部,就算有心在西域建功立业,也要回长安待几年镀镀金,前程自然比“鄯善国相”更大。

    而让任弘连有此事都不愿承认的,还有一个原因。

    任弘记得,在楼兰之役,汉军抵达后的那个庆功之夜,自己和奚充国被傅介子当场定为首功。

    喝多了酒后,任弘曾向傅介子提起敦煌功曹、中部都尉打压自己之事,遂问:

    “傅公当时提携了我,就没想过会因此得罪人?”

    据任弘所知,当年举报了任安的那个粮官,已是两千石的大人物了,也难怪敦煌功曹、中部都尉会害怕。

    傅介子却有底气,不屑地说道:“秩禄都是虚的。”

    “我虽只是比六百石的平乐监,却是中郎朝官,而那人,纵为二千石,不过一位王国相,左官而已,何惧之有?”

    左官,这是对诸侯官的称呼,虽然诸侯国相、傅等官职秩禄很高,但实际地位可比朝官低多了。

    汉朝刚建立时,刘邦为了保爱子赵王刘如意,打算迁御史大夫周昌为赵相,秩禄不变。但结结巴巴的周昌却以为是“贬秩位,中道弃之于诸侯”,很不开心。

    而汉文帝时,贾谊遭到军功贵族排挤,成了汉文帝的牺牲品,左迁为长沙王太傅。秩禄比先前高了不少,贾生却也郁闷不已,作《吊屈原赋》《鵩鸟赋》吐诉心中苦楚。

    到了七国之乱后,诸侯被中央干翻,地位就更低了,汉景帝罢省王国的许多官属,更名丞相为相,由金印改为银印。

    汉武帝时,更是制定了《左官律》,规定凡在诸侯王国任职的人,不能进入中央任朝官!

    如此便扼死了诸侯国吸纳人才的渠道,像梁孝王、淮南王刘安那种吸纳文士门客,引领文坛风尚的诸侯,再不可能出现了。

    任弘也以此法为由拒绝了鄯善王:“大汉有左官之律,官吏私自到诸侯国任职,构成左官罪,重者足以弃市!”

    “内诸侯尚且如此,更何况鄯善现在只是外诸侯,鄯善王的请求,任弘万万不敢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