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宋助吏的女儿!?”

    韩敢当张大了嘴,一下子想起来了,前年破虏燧之战后,他们几个人跟着任弘,去给死在匈奴人刀下的宋万宋助吏家人送丧事钱,确实在宋家见到一个小女子。

    那女子身形娇小,穿戴着一身粗麻孝服,哭得梨花带雨,向他们下拜道谢时轻声细语。

    韩敢当恍然,笑容变得暧昧起来:“老赵啊老赵,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难怪在破虏燧时每逢休沐,你便跑得没影了,竟然是去宋家院子外吹胡笳去了?快与我说说,汝二人到哪一步了?”

    赵汉儿下一句话让他更惊了。

    “已商量着婚嫁之事了。”

    “啊!这么快就成了!”

    “若是成了,我还能在此?”

    赵汉儿默默收起胡笳:“她倒是不嫌我,但她家中母亲、兄弟却唾弃我是个……胡人杂种,钱不多,又无好的差事,瞧不上我。”

    韩敢当恍然:“原来这就是你来西域的缘由?”

    赵汉儿白了韩敢当一眼。

    “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来西域吃沙子?”

    韩敢当嘟囔道:“我还以你和我一样,只是讲义气。”

    他旋即又笑了起来:“如今打完这场仗,得了功名赏赐,你便能回去成婚了。”

    任弘心顿时悬了起来,只等赵汉儿说是,就去捂住他的嘴!

    好在赵汉儿摇头道:“难,我托人去过信,上一封回信里说,她家中催她嫁人……”

    “那怎么办?”韩敢当腾地站起身来,难怪赵汉儿胡笳声这么忧伤。

    赵汉儿却露出了笑:“她说了,要为宋助吏守孝三年,早着呢!”

    看来是他们瞎操心了,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赵汉儿在龟兹城时射杀了不少龟兹人,更发矢救下了瑶光公主,追击战中更是大显身手。任弘决定,在向典属国上功时,让他功劳与韩敢当并列,应该能增秩数级,哪怕赵汉儿不愿为官,也有许多赏钱。

    出玉门时,二人纵有破虏燧之功,也不过是微末吏卒,而归来之事,积累的功勋,足够当上中层军官了,这也算改变命运了吧。

    任弘暗暗打定主意:“我这在西域这一年多时间,韩、赵二人帮了我太多,即便朝廷赏赐的钱不多,我也要想办法,让他们也变成赵百万、韩百万!”

    如此想着,任弘宣布了一个让众人欢呼的好消息:

    “等到了敦煌城,吾等休息三天,家在敦煌者,大可回家去看看!”

    ……

    “我空着手爬都吃力,傅公和三千士卒扛着武刚车,究竟是怎么爬过来的?”

    次日,任弘吃力地登上三垄沙第三座沙丘顶上,越发觉得那是个奇迹。

    待到他们过魔鬼城,抵达榆树泉时,这里已建起一座巨大的障塞,名为榆泉障,是“大煎候官”的驻地,旁边甚至还有一个小集市,卷发青眼的粟特人聚集于此,等待每个月一次的丝绸贸易。

    一切都那么熟悉,但也有很多变化,一度死寂的丝路,再度繁荣起来。

    任弘还看到一些在他们前抵达的西域诸邦使团在此停留,等待敦煌郡允许他们进入玉门,前往长安朝见天子,每个人的身份都被细细盘查,跟后世过海关似的。

    任弘有传符在手,不必如此麻烦,让其他人换了驿马,沿着修葺过的大道,往玉门方向驰骋而去。

    烈日当空,万里无云,正值旺季的疏勒河直通榆树泉,而极远处的阿尔金山上,积雪在苍天映衬下格外的白。

    在它们之间的,则是一个土黄色的大土墩子,孤零零屹立在世界尽头的玉门关。

    “这就是母亲心心念念的玉门关么?”

    刘瑶光勒住了马,看着玉门关,这明明就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关隘啊,但不知为何,离它越近,就越是心潮澎湃呢?

    任弘指着使团中,那几个原本说说笑笑,可不知为何,远远望到玉门关,却忽然开始止不住流泪的吏士,对瑶光道:

    “因为玉门是大汉的门槛,近乡情怯啊。”

    从建立的那一天起,作为帝国的西界,玉门和阳关,就被冠上了不同于一般城障的意义,往后两千年,文人墨客们会赋予它更多内涵。

    而当任弘向来盘查的侯长交上自己的符节后,侯长那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眉毛高高扬起。

    “君便是任弘任谒者?”

    “你认识我?”任弘看向周围,玉门关的守卒们听到这几个字,也竖起了耳朵,好奇地看了过来。

    侯长大笑:“不止是玉门关,放眼整个敦煌郡,谁还没听说过任君之名?任君一人灭一国,为大汉扬威,三岁乳儿亦知也!”

    名声总是比脚步传得更快,当年傅介子也是如此啊。

    仔细对照后,符节没有问题,比六百石的玉门侯官也亲自出来,郑重地朝任弘作揖,请他入关。

    “身子直些,头抬起来,别给西域的袍泽们丢人。”

    任弘低声嘱咐下去,麾下吏士都收起腹,昂首挺胸地踏入关内。

    玉门的数百戍卒燧卒持戈矛站在两侧,目光看向每个路过的人,有敬佩,也有羡慕。

    敬佩他们在西域出生入死,羡慕他们载誉而归。

    “击鼓!”

    随着玉门侯官一声令下,城头敲响了金鼓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