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惠在辛武贤耳边说了几句,将他劝坐下,走到中央,朝丞相、御史大夫拱手:

    “就算龟兹、轮台的斩首难以一一验证,龟兹王、尉犁王的首级总是真的吧?”

    “按照封赏之科,斩捕敌酋名王,也可以封侯。前年的张掖之战,张掖属国都尉郭忠斩犁污王,便封了成安侯。傅介子更是以斩楼兰王安归而封义阳侯,有先例可询。一个头颅尚封七百户,两个头颅却不封,这恐怕会惹天下人非议。”

    “而任弘的功劳,还不止于此,他说动乌孙出兵,相当于让乌孙彻底背弃匈奴,同汉结盟,断了匈奴右臂。”

    “他还在沿途说动了姑墨王遣使入朝,而姑墨王又联络了疏勒、尉头、温宿、莎车等邦,一共八个西域城郭国请朝汉阙,与匈奴断绝关系,恢复属邦外臣地位,西域南北两道,尽竖黄旗!”

    这都是典属国负责的事务,常惠自是一清二楚。

    “昔日博望侯张骞非有斩首阵战之功,却因使绝国大夏,为汉联络乌孙结昆弟之好,得以封侯。如今看来,任弘身为使者,亦有大功!”

    “依此种种,任弘非但必须封侯,而且,得封千户以上方可!”

    支持此议的辛武贤等校尉大声赞同,御史大夫杨敞和丞相开始交换意见,儒生们则交头接耳,暂时没有站出来反驳。

    这些都是无法否定的事实,谁让任弘一口气立了那么多功劳,仿佛知道朝中会有人反对自己封侯一样。

    坐在靠南后排的杨恽露出了笑,看来不用他出马了。

    然后这时候,依然在飞笔记述的桓宽却停住了笔。

    因为贤良文学的领袖,来自中山郡的文学,博士刘子雍已缓缓站了起来。

    他是大鸿胪韦贤的亲信,而韦贤乃是当今天子的老师,邹鲁大儒,负责外邦入朝的礼节。

    所以刘子雍与早早跑来叩阙的姑墨国使者有接洽,据说,他有扭转今日局面的杀手锏!

    却见刘子雍肃然下堂,对丞相、御史大夫作揖:

    “我有一事,须得禀明诸位公卿。”

    “任弘本非持节使者,但却在西域私制节杖,他矫制了!”

    第155章 经组织研究决定

    刘子雍作为大鸿胪属官,参加过前几日接待姑墨使者的事务,他特地让译者详细询问了使者经过,那姑墨使者似是受了恐吓,对任弘赞不绝口,声称姑墨幡然醒悟都是任谒者的功劳。

    但从姑墨人口中,刘子雍却抓住了一个破绽。

    “姑墨人说任弘持节而见姑墨王……”

    刘子雍看向相府厅堂内的众人:“但众所皆知,任弘此番只是护送乌孙使者归来,此外绝无使命,故天子不曾赐节!必是其伪造!”

    常惠却大笑起来,他对此事早有预料,遂取出一封帛书来,呈送到丞相、御史大夫杨敞面前:“义阳侯傅介子前日来信,说任弘在西域翻越天山时不慎摔倒,闪了腰。”

    “故而行走需要手杖,蛮夷小邦之酋首不识上邦礼仪,加上姑墨王为其臣子所缚,惊慌失措下,将任弘的手杖看成了节杖,何足怪哉?据我所知,一些西域小邦,还以为所有汉使都是博望侯呢。”

    此言引发了一阵哄笑,辛武贤等校尉们都知道这是傅介子那厮胡扯,却都毫不在意。

    刘子雍却冷笑道:“所以常君认为任弘不是矫制?”

    常惠回过头:“绝不是,傅介子已将事情前因后果以驰骑送回,任弘从头到尾,都是以利害劝说乌孙王、姑墨王,从未假借天子之言游说。”

    却不曾想,这是刘子雍设下的一个陷阱,他哈哈一笑:“全凭利害?那张胜当年在匈奴时也是如此么?”

    提及此名,常惠面色顿时一黑。

    张胜,这是常惠,还有跟随苏武出使的众人永远忘不掉的名字。

    那是孝武皇帝天汉元年(公元前100年),匈奴且鞮侯单于刚继位,自降身份,称汉天子为“丈人行”,欲重启和亲,于是苏武使匈奴。

    恰逢匈奴内部有人密谋政变,想要杀死单于和丁零王卫律,再一同降汉,当时使团的副使张胜也参与了进去,暗中协助此事。

    结果事泄未成,张胜倒是贪生怕死投降了匈奴,反而牵连了苏武、常惠他们,被匈奴羁留整整十九年!

    刘子雍抓住了常惠的命门:“张胜当年也是出于利害,自作主张啊。而任弘与之相同,他奉使有指,要护送乌孙使者入朝,却置之不顾,偏偏去做了其他事情,便是违令矫制!”

    常惠肃然道:“张胜害了苏典属国与吾等,而任弘救了困在轮台渠犁的数百将士,为大汉惩罚了龟兹,联结了西域,护送乌孙使者的使命也未落下,一个地下,一个天上,如何能相提并论。”

    “没错,这就是矫制大害与矫制不害的区别!”

    武帝朝后,儒法合流,循吏通儒术,而儒生也习律令,刘子雍虽然是贤良文学,却也通《大杜律》。

    “矫制无害,罚金四两,不必削职,可受薄赏,但封侯万万不可。”

    “如复加爵土,则后奉使者争欲乘危徼幸,生事于蛮夷,为国招难,渐不可开。我相信大多数人在外私自做主,只会像张胜那样招致的祸患,不利于国,而得不到任弘这样好的结果。”

    刘子雍大义凛然地说道:“为了堵上此疏漏,为了让往后使者不争相效仿,任弘受一点小委屈又何妨呢?”

    辛武贤听得恼火,手又习惯性往腰上摸去,还是没摸到剑柄,只起身大喝道:“别人受委屈,有功而无赏,不是你刘博士受委屈,当然无妨,任弘若不封侯,岂不是寒了天下有志之士的心?将士们流血流汗立了功,却被几个儒生几句话说没了,谁还愿意为国赴难,让汝等这些贤良文学去么?”

    眼看又要掀起新一轮对骂,靠南墙郎官们就坐的地方,却响起了一阵大笑:

    “刘博士此言差矣,别说任弘不算矫制,就算他真是矫制,也无伤大雅!”

    却是常侍骑杨恽,他看别人争论,嘴巴痒得不行,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

    御史大夫杨敞顿时暗道不好,果然,一直装糊涂的王老丞相忽然不瞌睡了,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堂内众人也统统朝自己看来。

    “不是我指示他说的。”杨敞欲哭无泪。

    杨恽却丝毫不在意父亲被众人瞩目,而是侃侃而谈道:“我听说过一段前朝旧事,说来给诸君听听。”